小时候很喜欢在父亲的邻里文具店里，等着送货员把满车的新书载来。基本都是中文书籍，我和弟弟就抢看刚下货的童书，第一时间把中国和翻译的西方经典故事读完。
后来爱上《读者文摘》里的英汉双语文章，是两种语文与思想在我脑袋里碰撞的重要启迪。和许多那个时代的华校生一样，通过翻译书刊等双文化甚至多文化的接触，让我们对西方及外面世界并不陌生，这也是我至今仍怀念的父亲小文具店生活片段。
新加坡立国前立国后都是个多语言多文化的社会，但尽管官方高调提倡双语政策和四种官方语言通用，行政与经济效率至上的高效治国思维，让新加坡渐渐走向英文为主的单语社会。各族之间可以用这共同语言沟通，但这个便捷的工具也制造了两个门槛：无视不谙英文的民众的语言障碍；也让各族少了动力去多认识对方的语言文化，以及更深层的思想和关注，很多彼此间的英语沟通是止于表面的日常与工作需要。我们高唱多元文化社会、住在同个社区邻里，但生活中都有某种“牛车水”“芽笼士乃”和“小印度”的无形区分。
最近，政府和私人界分别在设法突破这样的惯性。10月21日，数码发展及新闻部长杨莉明在“包容设计周”宣布，政府科技局正通过人工智能（AI）工具将英文官网译成华、巫、印另三种官方语言，让不同族群公民可在第一时间以自己最熟悉的语言，理解国家的方向和自身权益；11月5日，《联合早报》推出英文版网站，华文媒体集团社长李慧玲也阐明新报业媒体四大语文报章借AI促进资讯与思想互通互达多方社群的蓝图。
在长期以英文为主导的行政脉络下，这两股“多语转向”不应止于只为善用AI科技大能量减低人工翻译资源与成本的便利，而是一种运作思维的改变，并借这改变让我们的社会建设更上一层楼：在建设包容社会时，让解除语言障碍也是多种无障碍设计的一环；当科技可拆除语言文化高墙，让多语言带来更多深一层的文化认识与交流的质变。
过去在我们的包容社会的词典里，官方及社会对语言障碍的关注，向来不如对行动不便与感官障碍那般敏锐，甚至长期把语言障碍视为“个人语文能力不足”，而非“公共设计缺失”。纯英文网页或行政服务，对不谙或不精英文的年长者和中小企业，不也是寸步难行的台阶？既然AI能让过去的语言障碍问题更容易解决，政府逐步推出更多可用四种官方语文浏览的网站服务，就不能仅仅止于“翻译网页”，而要借由科技的翅膀，让多语服务的包容理念走得更广、更远。
这包括让多语文功能的设计和思考，推动跨语言与跨文化认识。当官方网站和文化机构更频于提供充足的多语言信息，不仅方便各社群民众了解政策，也可鼓励不同族群走进彼此的文化与历史展厅，深化了解与交流。所以希望国家文物局和它旗下的展馆能尽快有多语文的翻译内容。文物局2013年就曾经想这么做，现在更可借助AI科技实现这10多年前的愿望。
为此，消除语言门槛只是多语服务的起点；有了AI助力，我们更应寄望多语言能带来怎样的文化质变。关键在于让多元社会与多元世界里的“不同”真正相遇，并愿意听听对方的声音。英国学者和批判理论家霍米·巴巴（Homi Kharshedji Bhabha）主张，当两种不同的文化相遇时，它们之间会打开一个模糊、充满张力的中间地带，即“第三空间”。在这空间里的每一次误读、碰撞与重新阐释，都在拓展双方原有的认知边界，让理解成为一场永无止境的共创，也不断生发新的意义。
为此，我们应大大期望AI降低的不只是阅读其他语文的门槛，更是步入“第三空间”的心理门槛。当多语接触打开更多扇窗时，更须要有愿意倾听与尊重的心态。目前的世界并不缺多元，缺的是倾听与尊重，尊重多元背后的异同。
尚达曼总统为《联合早报》英文网站主持推介和进行对谈时，寄望多语的新闻信息与分析服务能促进深度交融、相互理解；呼吁早报英文版要做的不应只是连接不同社群，也要在各社群内部培养灵活、开放的思维，推动新加坡身份认同不断发展。李慧玲也期许，跨语阅读不增添戾气，而是让人理解“为何别人有不同想法”，使新加坡人更加了解自己社会的多面。
各族最深邃的哲学、最细腻与微妙的情感，往往是在母语的文学、社会探知和深度报道中。AI科技助力的翻译功能，在经过本土语境的训练后，马来社群可以知道华文报章对家庭观念的探讨，华族青年也能通过翻译领略淡米尔文学的魅力。这正是尚达曼总统所期许的，在保持各自文化根脉的同时，培育出更深厚的共同身份认同。
然而，要让跨语言交流为我们的多元文化认识带来持久质变，本地四大语文根系要深厚与活用；消除语言障碍也要尽量成为公共设计的默认原则。科技能翻译字句，却无法代替人类走出自己的圈子和培养同理心。我们要为这个多元社会搭建更多“最后一里路”的语言桥梁，减少语言障碍，也减少跨文化交流的盲点，让多元文化的碰撞与理解，真正走进彼此心里。
（作者是《联合早报》编务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