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承认婚外情，卷入一场牵扯地缘政治与间谍疑云的风波，这几天英伟达创办人黄仁勋的名字几乎无处不在，社交媒体上更是热闹非凡。
人工智能（AI）生成的短视频和梗图（memes）接连登场，打开社媒，一系列恶搞内容不断被推送到眼前：黄仁勋与绯闻女主角重演Coldplay演唱会上的“偷情镜头”，两人在咖啡馆约会，甚至还有人把黄仁勋和妻子放进一个虚构的拳击擂台场景，借此戏仿婚外情风波，暗示夫妻间的冲突。
有人拍成浪漫爱情片，有人拍谍战剧，也有人干脆将它变成一出荒诞喜剧。制作未必精良，但创意和幽默感倒是不缺。看着看着，不免觉得有趣，心想难怪大家都被吸进去了。
这场风波原本牵涉全球最重要的晶片企业之一、AI基础设施，以及中美科技竞争等重大议题。然而，网络上的注意力也很快被一幕幕AI编造的情节占据。真实报道还没看完，虚构的连续剧或许已经追了好几集。
最近参加一场讨论假信息的国际会议，闭幕环节的安排让我颇感惊喜：主办方竟邀请美国知名讽刺媒体《洋葱报》（The Onion）主笔吉利斯（Mike Gillis）压轴分享。对不少媒体工作者来说，《洋葱报》并不陌生，它以编造荒诞新闻闻名，作品往往让人忍俊不禁。没想到，这样一个以“假新闻”为招牌的媒体，竟在一场严肃讨论假信息的会议上，获得如此重要的分享位置。
吉利斯在会上分享，幽默能将世上的荒谬现象放大，让它们更显愚昧且无所遁形。这并不是要看轻新闻工作者一本正经查证事实、追究责任的努力，而是提供另一种反制荒谬的手法。严肃报道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什么事，而讽刺方式则通过夸张、反转和戏仿，让我们反思那些习以为常，却未必合理的现象。
《洋葱报》最近就把这种手法发挥到极致。它试图接手极右翼美国阴谋论和假信息网站《信息战》（Infowars），甚至推出仿冒其风格的节目，让喜剧演员扮演主持人，模仿他煽动性的语气、推销各类可疑保健品的套路。
打造内容品牌不容易，因此《洋葱报》的历久弥新与鲜明的风格，其实是令一些媒体工作者羡慕的，分享会座无虚席。这说明即使是处理严肃议题的记者和核查员，也都能够欣赏幽默。尤其这不只因为这些内容好笑、无脑，而是因为它能以不同的角度，戳破一些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表象，像是揭露政治人物的虚伪、宣传话术的漏洞和社会制度的矛盾。
讽刺与误导之间的模糊界线
当然，讽刺与误导之间的界线有时不容易分辨。今天的社媒所充斥的各种梗图、恶搞短片和AI生成戏仿内容，同样靠夸张、反转和幽默吸引注意力。然而，《洋葱报》的讽刺有明确的创作主体、固定的品牌语境，也有清楚的批判对象。它虽然编造故事，却不是要让读者相信故事是真的，而是借虚构揭露现实。
网络梗图往往脱离原有脉络，在转发、剪辑和二次创作中不断变形。制作者可能只是为了博君一笑，传播者未必知道内容从何而来，接收者也因此降低戒心。当幽默被用来包装政治宣传、捏造事实或煽动群体对立时，它就可能成为不实信息的特洛伊木马。
更值得警惕的是，“只是开个玩笑”有时也成了逃避责任的挡箭牌。虚构的内容可以借幽默包装，未经证实的指控可以借戏仿传播，甚至在引发争议后，制作者还能以娱乐创作为由撇清责任。
如果要找一个贴近新加坡人日常生活的例子，或许可以看看中国短视频内容，如何逐渐渗入本地人的消费习惯，甚至影响他们获取资讯和作出消费决定的方式。
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RSIS）研究员张雪对这类短视频进行研究，并分析平台上的一些现象。有账号仿造新闻演播室，利用AI主播营造权威形象；有医生通过看似专业的讲解散播伪科学，将有健康焦虑的收看者转化为付费客户；也有视频刻意编排悲惨故事，例如外卖骑手一边送餐，一边照顾生病的孩子，借此博取同情和流量。
这些内容背后有一套商业逻辑：流量可以变现。广告、直播打赏和电商销售，都让创作者有动力制作更能吸引眼球的内容。真实与否，有时反而不是最优先考虑的事情。
中国政府和平台并非没有采取行动，但短视频数量庞大、制作门槛低，内容审核始终面临挑战。更何况，一段在中国平台发布的视频，经过下载、剪辑和重新配音，也可能出现在海外平台，成为另一种语境下的“新闻”。
我们常常觉得，刷几段短视频而已，能有什么影响？但影响未必来自某一条特别离谱的假消息，而是日积月累的重复：对某个群体的偏见被强化，对某种社会现象的恐惧不断累积，对政府、媒体或专业人士的信任逐渐消磨。
面对这样的信息环境，防卫工作其实变得更不容易。单靠教育公众辨识真假，担心这流于说教，但要用幽默和创意争夺注意力，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掌握，更不是每个机构都适合这样做。尤其当信息操纵涉及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角力，官方应该以什么姿态回应，本身就是一道难题。
最近，同事一篇分析法国骚乱相关叙事的报道，就提到一个特别的案例。法国外交部在2025年推出官方社媒账号“法国回应”（French Response），针对涉及法国的失实说法和外国信息操纵，以网络梗图和讽刺手法作出回应。
政府部门放下传统外交辞令，甚至主动加入网络嘲讽的行列，自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支持者认为，这是在社媒时代争夺话语权的必要手段；批评者则担心，官方过度使用网络梗和讽刺，可能损害外交应有的严肃性。
不过，面对信息操纵，我们已经不能等到假信息出现后才逐一反驳。“法国回应”的做法是更主动地建立自己的叙事，填补信息真空，当中有官方的用心良苦，也把打假的思考推进一步：与其永远追着别人编造的故事跑，是否更应该主动讲好自己的故事？如果这么做，能同时兼顾维持公信力吗？
这或许正是这个信息时代为求真所面临的最难考验。
作者是新报业媒体资讯诚信与核实组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