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地时间11月4日凌晨,美国国会中期选举的计票工作尚未全部结束,但已基本可以确定民主党取得全面胜利,不仅夺回众议院,更是出人意料地夺回参议院,结束共和党对华盛顿的全面控制。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最后两年将面对一个由民主党主导的国会。
比国会易手更值得关注的,是民主党在共和党传统优势州取得的突破。这些胜利不仅改变参议院的政治版图,也对2024年大选之后美国正在发生持久政党重组的判断提出挑战。
最引人注目的是得克萨斯州。民主党州众议员詹姆斯·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击败共和党候选人、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Ken Paxton),成为自1988年以来首位赢得得州联邦参议员选举的民主党人。民主党州众议员吉娜·希诺霍萨(Gina Hinojosa)还击败共和党现任州长格雷格·阿博特(Greg Abbott),结束共和党自1995年以来对州长职位的控制。
得州是美国人口第二大州,拥有40张总统选举人票。特朗普在2024年以约14个百分点的优势赢得得州,并在南部边境的拉丁裔选民中取得显著进展。因此,民主党同时赢得参议员和州长选举,不仅意味着共和党失去两个重要职位,也说明其近年来扩大的选民联盟并不稳固。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希诺霍萨的竞选。面对资金雄厚的现任州长,她把生活费、公立学校经费和地方治理作为主要议题,批评阿博特的教育券政策,并提出向居民发放一次性1500美元补助的方案。她还反对缺乏约束的数据中心扩张。这些具体的地方政策成为民主党争取选民支持的重要内容。
堪萨斯州的结果同样令人意外。民主党候选人亚当·汉密尔顿(Adam Hamilton)击败共和党现任参议员罗杰·马绍尔(Roger Marshall),是民主党自1932年以来首次赢得该州联邦参议员选举。堪萨斯长期是共和党的稳定票仓,特朗普2024年在这里领先约16个百分点。两年后民主党却赢得参议员选举,显示共和党在传统优势地区也开始面临选民流失。
在俄亥俄州,长期支持工会和制造业工人的民主党前参议员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击败共和党现任参议员乔恩·赫斯特德(Jon Husted),在2024年败选后重新夺回席位。艾奥瓦州的民主党候选人乔希·图雷克(Josh Turek)也击败共和党众议员阿什莉·欣森(Ashley Hinson)。此外,民主党赢得北卡罗来纳州和南卡罗来纳州的参议员选举;在缅因州,特洛伊·杰克逊(Troy Jackson)击败长期任职的共和党参议员苏珊·柯林斯(Susan Collins)。
这些结果都似乎指向一个问题:2024年特朗普取得的选民优势,究竟是一场持久的政党重组,还是选民对拜登政府经济表现不满所造成的暂时转向?
部分民主党候选人策略调整
2026年选举日出口民调或许可以提供部分答案:接近九成选民认为生活费是影响投票的重要因素;约四分之三的选民对国家发展方向表示不满,约七成希望国会加强对总统的制衡。特朗普的施政支持率也处于较低水平。
2024年,特朗普承诺控制通货膨胀、改善就业和降低生活费。但两年之后,关税政策、持续的物价压力以及伊朗战争带来的经济影响,使许多选民没有感受到预期中的改善。民主党在郊区、劳动阶层地区以及部分拉丁裔社区取得进展,表明经济不满已经影响到2024年支持特朗普的部分选民。
不过,民主党的胜利也不能完全归结为选民对特朗普的不满。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是部分民主党候选人的基层竞选策略正在调整。
过去20年,民主党越来越重视种族、性别、移民以及多元、均等与包容(DEI)等议题。这些政策与民主党支持的社会运动和选民群体密切相关,但也使民主党不断陷入与共和党围绕身份认同、文化战争和政治正确的争论。
2024年大选失利后,民主党内部终于开始重新检讨这一政治路线。今年一些成功的候选人没有继续把文化议题放在竞选核心,而是强调工资、医疗保险、住房、就业、公共教育和家庭开支。他们不一定反对DEI或少数群体权利,但明显调整了竞选议题的优先次序。
塔拉里科是其中一个典型。他没有简单复制全国民主党进步派的文化政治语言,而是将宗教信仰、经济公平和普通家庭的生活困难结合起来,争取得州的温和派、宗教选民及劳动阶层的支持。希诺霍萨则把公立教育、家庭开支和州政府治理作为竞选重点。布朗继续依靠工会、制造业和劳动者利益争取支持。这些候选人的政策主张并不完全相同,却都努力把竞选重新拉回选民的日常生活。
这并不意味着民主党已经全面放弃身份政治。出口民调显示,反对特朗普仍然是民主党选民的重要投票动机,民主制度和政府腐败也是重要议题。但这些基层竞选经验至少说明,民主党若要扩大自己的选民基础,就不能仅仅依靠文化认同和反特朗普情绪,还需要回应普通家庭的具体经济困难。
这种调整也不是没有分歧。民主党温和派通常强调财政可行性、地方治理和渐进改革,而民主社会主义者(DSA)及所支持的进步派政治人物,则主张通过提高富人税收、扩大公共住房、推动全民医疗和强化工会权利来回应生活费危机。两者都重视劳动阶层,却对政府干预经济的程度、税收和财富再分配持有不同立场。
此次中期选举的结果,似乎也可以部分预见2028年总统大选。特朗普受宪法限制不能再次竞选,副总统万斯虽然具有接班优势,但俄州共和党参议员赫斯特德败给民主党人布朗,对出身俄州的万斯是一个警示:特朗普2024年赢得的劳动阶层支持,未必能转移给其他共和党候选人。
民主党则面临路线选择。得州塔拉里科结合宗教语言与经济公平,俄州布朗强调工会和制造业,北卡州库珀依靠务实的地方治理赢得支持。与此同时,民主社会主义者支持的左翼政治人物主张扩大公共住房、全民医疗和财富再分配。民主党能否协调温和派与左翼的政策分歧,将直接影响2028年的候选人选择与竞选纲领。
10月25日,参议员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在威斯康辛州欧克莱尔市为民主党众议员候选人丽贝卡·库克(Rebecca Cooke)助选时警告:“这是美国现代史上,甚至可能是美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中期选举。”他强调,选举不仅要追究特朗普的责任,更要改变服务于最富有的1%人口的经济制度。这场被视为关乎美国国运的中期选举,或许不仅决定未来两年的权力归属,更将成为美国民主制度能否摆脱日益加深的政治极化与寡头政治,重新确立公共利益与政治权力之间关系的一次历史性考验。
作者是旅居波士顿的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