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对新加坡的多元语言、多元文化引以为傲的知识分子，我从年少的时候起，就一直有一个心愿。
我一直渴望新加坡不同的社群，有更多机会可以直接阅读彼此的文字，了解彼此看世界、对待问题的视角，知道彼此在关注些什么话题。因为我们的多元，是一份珍贵的资产。资产都需要维护，而最基本的维护方式，就是不同社群之间的联系、知晓与理解。
《联合早报》在这个过程中做了些许的努力。
过去，因为我们的长辈——一些老华校生曾经从事马来文学翻译，我们在副刊的文艺版还介绍过本地的马来文小说。但是，一切都得靠人力，并且往往在考虑成本效益时，很多有意义的项目不太容易坚持下去。
去年我去韩国拜访同行。坐在他们的会议室里，同行跟我介绍时，提到他们已经开始用人工智能，把报纸内容翻译成英文、华文和日文。看起来，他们翻译的只是经过选择、数量有限的印刷版内容。但是，我从中得到启发，看到了新的可能性。
回来后，我跟当时的首席执行长，也就是现在的执行主席英杰，分享我们对未来的一些计划，包括通过人工智能翻译，加上后期人工审校的可能性。
英杰很支持这个构想。并且，他看得更远。他认为，新报业媒体旗下以四种官方语言出版的主要报章，都可以这么做，让各份报章的内容接触到更多读者。
事实上，在我们仍在构思怎么进行时，《商业时报》已经先行推出了中文版的测试版。
在很长的时间里，因为新报业旗下有不同语文的报章，我们更多可能是从不要侵蚀彼此市场的角度去考虑。并且，要请一个专门的团队来做翻译，成本也很高。从成本效益的角度考虑，这是划不来的。
但是，时代已经改变了。
在国际媒体界，以不同语文提供新闻内容，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创举。真正改变的，是科技，以及科技对翻译和内容生产成本所带来的影响。科技的发展改变了过去许多做不到的事情，我们也应该改变我们的思维方式。
以《联合早报》和《海峡时报》而言，我们重叠的内容大致上只有30%。这意味着，两份报章各自有大量的新闻报道、分析和评论，是另一份报章的读者平时未必有机会接触到的。
所以，从整个新报业媒体的角度来看，翻译不只是把同样的内容换一种语文呈现，而是增加了读者可以接触到的信息量，让更多人看到不同的观点和视角。
作为公共服务媒体，这是我们使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因此，我对英杰决定推动四大报采用人工智能翻译的想法，特别兴奋。
不过，不同语言社群有各自的关切。有的支持，有的担心会影响母语报纸的阅读。这些顾虑我们都理解，也认真看待。
《联合早报》一边在增加视频的制作，一边持续投入学生报，让年轻一代继续接触华文媒体。
我们也觉得，有了英文翻译，可以辅助更多年轻受众了解和欣赏我们的新闻报道，包括那些目前还不太习惯阅读较深入华文报道的年轻人。这不是要取代华文新闻，而是通过另一种方式，让更多人接触到华文新闻的价值。所以，我们认为还是值得一试。
作为一个集团，英杰决定采取开放与循序渐进的方式，让大家依照适合自己的步调来尝试。
我们和姐妹报《海峡时报》决定先行，不过我们采用的模型和做法不同。
《海峡时报》采用新加坡开发的语言模型SEA-LION，华文版上个月底已经试行上线。
魔鬼藏在细节里
《早报》采取的方式有所不同。我们原来有一个很小的团队做《思想中国》（ThinkChina.sg）。过去几个月，我们测试了各个不同的翻译系统，包括让一个AI模型检测另一个AI模型的翻译结果。最终，团队决定采用前沿人工智能翻译模型。
我们每天从《联合早报》网站挑选部分文章，包括独家新闻、评论等，先通过人工智能翻译，再由同事进行人工审校和润饰。说机器翻译似乎很简单，不过真正做起来，魔鬼藏在细节里。例如，我们希望尽量让公众人物的中英文名字准确对应，而且前后一致。
还有引述的问题。有些讲话可能本来就是英语的，《早报》写新闻时翻译成华文，现在英文版采用这些报道，对于一些重要讲话，我们要尽量还原成原来的英文说法。否则，英文版呈现的就可能是翻译之后再翻译的文字，而不是当事人原本说过的话。
这中间还有一些功夫，机器也还需要调教。我们的人工智能翻译系统仍然在不断完善，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同事们非常努力和用心。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大家确实花了很多心血，我要借这个机会感谢他们。我相信，凭着团队的努力，加上科技的持续进步，我们一定会做得越来越好。
当然，进步需要一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万一这个过程中出现错误，AI出现幻觉，希望大家能够包容和谅解。也请大家相信，我们非常重视新闻的准确性，会认真面对错误，从中吸取教训，不断改进。
所以，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把英文版做稳后，下一步也希望推出马来文和淡米尔文版。其他语言的姐妹报也在探讨怎么进行。
不过，我还是要强调一点。我们现在做的，是通过翻译，让更多人能够接触到我们的新闻内容。这并不改变《联合早报》的本质。《联合早报》的根本，还是一个华文媒体。我们的编辑方针、新闻传统，以及对华文新闻事业的坚持，都不会改变。我们招聘的记者，还是必须能够用华文采访和写作。
我们只是希望多打开一扇窗，让更多人有机会认识和了解我们的工作。
目前，我们作为公共服务媒体，受到社会各界很大的关注和监督。在这么灼热的目光下，我们还要把内容翻译成其他语文，似乎是给自己找麻烦。我跟同事说，接下来我们可能得面对更多批评。
可能面对更多不同的解读和批评
但是，换一个角度看，也恰恰是因为我们是公共服务媒体，才更应该迈出这一步。在科技发展到今天这个比较成熟的阶段，我们有责任善用科技，主动提供不同语文的版本。让我们的不同社群更容易看到彼此、了解彼此，也让外国朋友更清晰、更深入地看到新加坡社会的多元性。
对我来说，这不单纯是一项科技应用。这其实也是新报业媒体对社会的一种担当。
我们知道，当我们的新闻内容接触到更多不同背景的读者，也意味着我们可能面对更多不同的提问、解读，以及难以避免的批评。
我们会谦诚地对待批评。但是，我们衷心希望，这个过程不是增添社会的戾气。相反的，我们希望它能鼓励大家去做一件越来越重要，却也越来越不容易的事：愿意接触跟自己不同的观点，并且尝试理解这些观点背后的经历和思考。
我们不一定要认同自己读到的每一种意见。但是，至少我们可以努力去理解，为什么别人会有不同的想法。对我来说，这才是这项计划真正的价值。
我们希望《早报》英文版能够提供一个平台，让更多人了解，一家华文媒体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看待它所服务的社群，怎么看待新加坡、我们的区域和世界。
随着其他语文报章也逐步展开类似的尝试，我们希望读者有更多机会看到，不同语文社群如何从不同的视角，理解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社会。这些差异，不应该成为分化我们的力量。相反的，它们应该丰富我们的社会。
科技可以帮助我们跨越语言的障碍。但是，只有人与人之间存在好奇心和同理心，才能真正拉近不同社群之间的距离。
一个真正的多元文化社会，不应该只是不同社群各自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更重要的是，大家愿意倾听彼此，向彼此学习，不断加深相互之间的理解。
我们希望，通过让更多人接触到不同的信息和观点，能够以自己一点微薄的力量，让新加坡成为一个更加了解自己的社会。
今天，我们迈出了新的一步。前面一定会有挑战，也一定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但我们相信，这一步值得迈出去。在这段新的旅程中，我们需要你们为我们的勇气打气。
最后，我谨向尚达曼总统致以诚挚的谢意，感谢您拨冗莅临这个意义非凡的活动。
作者是新报业媒体华文媒体集团社长
本文是她于11月5日在《联合早报》英文版网站推介仪式上的讲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