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学明:大国衰落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前外交部长杨荣文在一场演讲中谈到美国未来可能面对的战略收缩,其中一个历史比喻让我印象很深。他谈到,如果西罗马帝国衰落以后,东罗马,也就是后来所称的拜占庭帝国,能够收缩并继续存在约1000年,那么美国减少在世界各地承担的责任,未必意味着美国的消失,甚至可能成为美国重建自身实力的一种方式。

我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个问题本身:一个大国的相对衰落,是不是一定意味着它最后会消失?

我们习惯把一个大国的历史想象成一条直线:崛起、强盛、衰落,然后灭亡。但如果把时间拉长,会发现事情往往没有这么简单。有些大国失去过去的领土和影响力,却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有些在经历严重危机之后重新恢复;也有些虽然暂时撑过危机,却没能适应新时代,还是走向结束。

这个问题让我想到的不只是罗马,也包括中国历史上的汉、宋,甚至清朝。

罗马帝国是最容易想到的例子。西罗马帝国通常以476年作为终点,但东罗马帝国并没有随之消失。它以君士坦丁堡为中心继续存在,也称拜占庭帝国,直到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帝国攻陷。

换句话说,西罗马的结束不等于整个罗马世界消失。东罗马失去西部的大量领土和影响范围,却保留自己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体系,并以一个已经不同于古典罗马的形式继续存在千年。

汉与宋:失去一部分,不等于失去活力

这让我想到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一个国家如果失去部分版图和影响力,究竟算不算衰落?如果我们把“衰落”定义为从高峰退下,答案当然是。但如果把衰落理解为走向消失,答案可能没那么简单。

历史上,“失去一些”与“失去一切”之间,其实还有很大不同。

西汉在公元9年被王莽的新朝取代,后来刘秀在公元25年重建,史称东汉。严格来说,中间经历政治中断,因此不能简单说是同一个政府连续运作,但汉朝的文化、制度和政治认同却得以延续。

这说明,一个政治体系即使经历重大断裂,它所形成的文化和制度遗产仍能保存下来,并在新的政治形式中重现。一个国家的生命力,有时候不完全取决于能不能保持原来形式,而取决于它能不能保留足够多的东西,让新的形式具有连续性。

宋朝的例子更直接。南宋失去北方大片领土,却继续存在大约150年,直到1279年才最终被蒙古灭亡。值得注意的是,南宋不是只剩下残余力量的政权,虽然领土比北宋小得多,但它的经济、商业、文化和技术仍然保持相当强的活力。换句话说,一个国家的地理范围缩小,不一定意味着生命力也按同样比例缩小。

这对今天理解大国的衰落很有启发。

一个国家可能失去部分领土,却保留经济能力;可能失去全球影响力,却保留文化和制度;可能不再是世界第一,却仍是非常重要的国家。相对地位下降,并不一定等于绝对实力消失。

清朝的经历则提供另一个思考角度。

19世纪中叶的太平天国运动对清朝构成严重挑战,清政府最终针对成功,但这场危机严重消耗清朝的政治和经济实力。更重要的是,清朝虽然活过危机,却没有因此恢复到原来状态。几十年以后,随着内外环境继续变化,清朝最终在1911年的辛亥革命中结束。

历史在此提醒我们:能够活过一次危机,不代表能适应下一个时代。这可能是大国历史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能力,不是永远保持强大,而是在环境改变以后,能不能重组自己的资源、制度和战略。如果只是在等待恢复过去的辉煌,却没有意识到世界已经改变,可能只是把真正的问题推迟。

美国会走哪一条路?

这也是我对杨荣文提出的历史比喻感兴趣的原因。

我不知道美国未来会走哪一条路,今天的美国与古代帝国所处时代完全不同,它拥有先进的科技、强大的金融体系、顶尖大学、创新能力,以及遍布全球的经济和文化联系。因此,与其问“美国是不是下一个罗马”,我觉得更值得问的是:如果美国的相对优势开始下降,它会选择怎样调整自己?

美国过去几十年的特殊地位,很大程度来自它不仅强大,同时承担非常广泛的全球角色。它在世界各地拥有军事基地、联盟体系和安全承诺,也承担维护国际秩序的一部分成本。

如果美国认为这种全球角色已变得过于昂贵,而决定减少部分海外承诺,把更多资源放回国内,甚至更加重视自己周边地区,这是否一定意味着衰落?

未必。它可能只是从一种美国,变成另一种美国。

也许这正是拜占庭历史比喻真正值得思考之处。一个大国不一定非要维持在鼎盛时期的全部版图、责任和影响范围,才能继续成为强国。有时候,主动收缩,重新分配资源,反而可能是保存实力的方法。

当然也可能相反。如果一个国家在面对变化时无法调整,内部矛盾不断加深,或者过去所建立的制度和利益结构使它难以改变,相对衰落就可能进一步成真。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决定一个大国能走多远的,不只是它在鼎盛时期有多强,而是它在失去部分优势以后,还有没有能力重组自己。

重要的不是预测谁会赢

至此,我想到的已经不只是美国。对新加坡来说,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预测美国什么时候衰落,也不是预测中国什么时候成为世界第一。我们更需要思考的是:如果世界权力结构正在改变,一个小国应该怎样在变化中继续生存和发展?

新加坡过去几十年的成功,很大程度来自我们没有把未来押在单一答案上。我们与美国保持密切的安全和经济关系,也与中国有深厚的经贸联系;我们是亚细安一部分,也努力保持与欧洲、印度、中东以及世界其他地区的联系。

这样的外交和经济布局,本身就是对不确定性的保险。大国可以选择扩张、收缩或者重新定位,小国却没有那么大的空间犯错。因此,对新加坡来说,最重要的是确保无论国际格局怎样变化,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历史也许给不了预测未来的答案,但它至少提醒我们,不要把今天的世界秩序当成永恒。过去几百年,世界经历过不同阶段的力量转移,每一次变化都没有完全按照当时人们想象的方式发生。未来世界也未必是一个国家简单取代另一个,而可能是一个更加多极、更加复杂,也更加不确定的世界。

我不知道美国未来会不会像拜占庭一样,通过战略收缩来延续实力,也不知道它能否成功适应不再单独主导的世界。我们更不可能知道几十年后的国际秩序是什么样子。但我想,新加坡不需要知道所有答案。

我们需要做的,是无论面对怎样的答案,都有能力找到自己的位置。

作者是退休投资银行家,拥有逾40年企业管理、董事及顾问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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