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来西亚前首相纳吉在经过两年多的争取与等待,终于在9月18日获得国家元首苏丹依布拉欣有条件特赦,获准在缴付5000万令吉(1564万新元)罚款后,以居家服刑方式完成SRC国际公司案的剩余刑期,直至2028年8月23日。这项安排,是国民阵线成员,特别是巫统期盼已久的结果,全党因而欢呼沸腾。然而,与他共同执政的希望联盟成员,特别是民主行动党,则因早前反对纳吉离狱服刑的立场,以及该党署理主席倪可敏发出“纳吉离狱火箭退阁”豪言,而陷入尴尬境地。
为了缓解尴尬,民行党秘书长陆兆福隔日宣布辞去交通部长职务,以个人辞官表达党的立场,其他正副部长则继续留任。尽管陆兆福的辞呈还有待首相安华批准,但允准与否已不重要,因为安华强调特赦属于元首权限,与政府的反贪立场没关联,而支持者对此回应也贬多于褒。这意味着两件事:其一,在特赦议题上,希盟任何形式的抗议都无法改变现状;其二,陆兆福走与不走,都难以扭转希盟在支持者眼中一再向巫统退让,无法坚守反贪立场的形象。
因此,纳吉这次获准居家服刑,坊间更关注的,是马国历史上首位因为失信罪而锒铛入狱的前首相在被特赦后,会为这个已经动荡不安的政局带来什么影响。从更宏观层面来看,这预示国阵与希盟在来届大选已失去所有的合作空间。当然,有论者认为,安华没有阻挠特赦申请,是想缓解巫统退出政府的压力,因为纳吉被允许居家服刑后,主张与希盟合作的巫统领袖,就多了一个向基层解释留在政府的理由,证明与安华合作无阻他们落实自己的诉求。
对于这个说法,我是有保留的,因为,首先,支持纳吉的巫统基层和支持者,未必会把功劳记在安华或希盟账上。更何况,希盟在之后为了安抚支持者,也表明对特赦的反对,把这些看在眼里的巫统基层,必然会对希盟产生更强烈的抗拒;第二,长跑两年的特赦申请获得御准之事,被巫统视为抗争胜利,再结合柔佛、森美兰两场州选的优异战绩,这一连串好消息,让巫统的士气飙至2018年丢失政权后的新高,而这股势头让巫统觉得入主布城指日可待。
安华应已不抱与巫统合作幻想
既然信心满满,而且双方理念又相背,希盟连输两场州选,华社对安华与民行党施政又怨声载道,再加上特赦之事让重视反贪与制度改革的选民失望,非马来人的支持率必然大幅下挫,所以与之合作已经没有必要。当然,经过这件事,安华应也已认清现实,不会对来届大选与巫统合作再抱持幻想。毕竟,巫统要抛离希盟的想法,在巫统与伊斯兰党开启选举谈判,以及抨击安华也是在2018年被元首特赦罪犯的那一刻起,已是昭然若揭。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纳吉获有条件特赦之后,舆论立刻传来希盟准备与前首相慕尤丁领导的土著团结党谈判,在来届大选,甚至是随时举行的马六甲州选中结盟,这是它在为与巫统撕破脸做的准备。另外,安华在20日回应有关陆兆福呈辞时,也表明不排除会在近期改组内阁。这是想趁着与陆兆福谈论辞呈之际,顺带提醒巫统,首相拥有削减其行政资源的权力,这是他在试图敲打巫统,与此同时,也是刻意为巫统主席阿末扎希制造两难的处境。
你可能会很好奇,巫统借着此事变得气势如虹,安华如何让它陷入两难?这就来到纳吉居家服刑影响的微观层面,即巫统内部的权力架构。无可否认,阿末扎希在纳吉特赦之事上是受惠的,毕竟,他在过去也很积极交涉,所以基层和纳吉支持者会感激阿末扎希的付出,进而提升他在巫统的形象。然而,纳吉被御准居家服刑所引发的基层狂欢,对阿末扎希来说其实是一句警钟,因为纳吉居家后,与其他巫统领袖的距离就更近了。
这意味着,巫统领袖想接触这位在社交媒体拥有庞大影响力的前首相,就变得更容易。当然,有关纳吉居家服刑的具体条件仍无从得知,一马公司(1MDB)案的定罪也还在上诉阶段,所以他能否会见巫统领袖还是个未知数。但如果现在被允许会见,或者,本来不允许但之后被放宽允许,巫统领袖可能会更乐意向这位经验更丰富的前主席请教。这将导致纳吉的住家变成巫统非正式的权力中心,直接缩小阿末扎希独自主导党内方向的空间。
虽然这个结果需要时间,但这个潜在威胁,足以让阿末扎希坐立难安。因此,他必须透过联合执政累积更多政绩,在安华面前展现得更强硬,在联合政府内争取更多行政资源等方式,来证明自己既可以左右逢源,还可以轻松拿捏传统宿敌,借此巩固领导权。但是,如果安华不再顾全“大局”,敢于削减执政成员的行政资源,甚至找到另外一个结盟对象,阿末扎希就会陷入是否要退出政府的两难。
退出政府,未必能够推动议会解散,毕竟巫统与国阵另两个成员党也仅有30席,对现有以148席执政的安华政府影响不大,但巫统将丧失大量行政资源,包括在内阁会议里近距离观察安华,获取希盟情报的渠道,对筹备大选不利;不退出政府,士气大振的巫统基层必然抨击阿末扎希软弱,又会怀念起纳吉时代。所以,纳吉的有条件特赦,对安华与希盟来说确实是个大麻烦,但在巫统狂欢的暗处,还隐藏着阿末扎希对未来政途不确定性的忧虑。
作者是马国时事评论员、拉曼大学国际关系与政治学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