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8日,政府公布一份由独立委员会提交的政治薪金检讨报告及政府回应;两天后,国会就两者展开辩论。委员会建议,将初级部长(MR4)的薪金参照基准,从110万元提高到180万元。基准的计算方法是:以收入最高的1000名新加坡公民年薪中位数为基础,再下调40%,以体现公共服务精神。政府同意这一方向,但拒绝一步到位:从10月15日起,部长将获得一次性上调,最高不超过9%;国会议员津贴也将迎来自2011年以来的首次上调。随后出现的并非一场对决,而是一场由来已久,但争议点正逐渐收窄的辩论。
政府怎么说
黄循财总理把论证重心放在未来而非当下。他说,这些数额确实远高于多数新加坡人的收入,部长也并不乐于谈论,但制度是公开透明的,因此薪金会对外公布。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今天的内阁部长到手多少,而在于二三十年后,那些有能力,也关心国家的人是否仍愿意参选。这也不是人民行动党独有的难题:无论由谁执政,都需要优秀人才。
公共服务统筹部长兼国防部长陈振声的表述更为直接:新加坡不能寄望于“恰好”有国家所需的人才,又“恰好”不介意在薪酬上屈就,从而组成强有力的团队。具体机制也有所调整:两个部长级别被合并,且每个级别的薪金范围,将设在薪金参照基准的75%至125%。同时,裸薪(无养老金、无隐性福利)保持不变;部长薪金中约三分之一仍取决于个人表现花红和国家表现花红,并探讨如何纳入生活素质衡量指标。
工人党怎么说
共有12名国会议员发言,反对党方面只有工人党秘书长毕丹星。他并未主张部长薪酬“过高”。他以通货膨胀为由支持上调国会议员津贴,并认为“最高9%”的上限,比委员会自身的建议更为审慎。他的分歧在于计算方法,而他更深层的关切则是问责。
工人党主张,将部长薪酬设定为国会议员津贴的若干倍数,而国会议员津贴又与某一公务员薪级挂钩,而不是在全国顶尖收入者薪金的基础上打折来确定。毕丹星的论点是:工人党的方案上升更慢,且普通民众能够清楚看到数字从何而来。他也要求公布MR4级部长实际领取的薪金,而不仅是官方标准。
新加坡看起来显得格外独特。一名英国国会议员年薪为9万8599英镑(约16万8000新元),而担任部长仅带来幅度不大的额外薪金;美国与欧洲的部长薪金也大致处于相近水平。相比之下,新加坡公开支付数倍于此的薪金。然而,这种对比在某种意义上“美化”了其他国家:在许多地方,公开披露的工资只是整体待遇的一部分,可能还不包括官邸、养老金、卸任后的顾问职位与董事会席位;在制度较弱的国家,甚至可能不包括赤裸裸的腐败。新加坡则关上这些通道,把全部成本集中体现在工资单上。
为何问题终究回到“人才”上
所有这些争论背后有一个核心信念:一座没有内陆腹地、没有天然资源,也没有任何像样国内市场的城市,能够“出售”的只有决策质量。良政是一种稀缺资源,而若把它按“谁富到足以自愿承担机会成本”来配给,实在没有道理。
最尖锐的一段发言来自官委议员吴多泉副教授。他区分两件事:其一,是有人因愿意服务而选择放弃收入;其二,是薪金制度被设计成“放弃收入”本身就是你认真投入从政事业的证明。前者值得敬佩;后者则是一种制度设计选择,并伴随成本。但金钱也是一种钝器:较高的薪金能让人更容易说“我愿意”,却买不到危机中的判断力,也买不到为一项不受欢迎的决策而输掉选举的勇气。薪金越是以市场对标来论证,选民就越可能像评估企业首席执行官那样给部长打分——更看重短期结果而非国家的“长治久安”。政府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以收入最高的1000名新加坡公民年薪中位数310万元为基准计算,调整后的MR4级薪金约为120万元,对应的“折扣”超过60%,而不是40%。
“长治久安”背后连着一张资产负债表。国家储备并非抽屉里的一笔应急钱,它由三家分工不同的机构管理。新加坡金融管理局负责持有官方外汇储备,并通过汇率而非利率来执行货币政策。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GIC)成立于1981年,目的是将储备管理与中央银行职能分离;它只在海外投资,并只遵循一项指令:维护并提升所获资金的国际购买力。淡马锡持有境内外公司股权,并以股东身份接受评估。部长负责设定使命与授权并委任董事会,但并不具体挑选投资标的。
这些回报并不抽象。根据宪法中的“国家储备净投资回报贡献”规则,政府最多可动用GIC与金管局所管理资产的预期长期实际回报的一半,以及其余资产投资收益的一半。以2026财年来说,这一贡献预计为285亿元,约占政府总支出的五分之一,并约为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5%;没有这笔贡献,今年账面上的盈余就会变成赤字。新加坡相当一部分学校、医院与轨道交通的资金,就来自于在“由当选者制定规则”的框架下、由“无须参选者”作出的投资决策。
但也有一部分是无法定价的。淡马锡的投资组合在今年3月达到创纪录的5180亿元,一年增加490亿元,20年回报率为6.8%;GIC的20年实际回报率则下滑至3.4%。
两者都说得过去,却在国会引出同一个问题:换别人来,是否能做得更好?一个诚实的答案须要可能要用上几十年来验证。而且还潜藏一个“悖论”:薪金越是以私营市场对标来正当化,把部长按投资组合表现来打分,就越显得合理——但GIC与淡马锡恰恰是最不应为迎合政治周期而运作的机构。
这场辩论在“该支付多少钱”上达成相对一致,却重新打开“为什么”的问题。在具体数字上,各方立场相当接近:都希望提高透明度,维持裸薪,体现“为公共服务而打折”的原则,并采取循序渐进做法而非一步到位的做法。悬而未决的是:借用私营市场的基准,是否还能持续获得公众支持;以及一个“公布规则却不公布结果”的制度,是否真称得上透明。
就财政规模而言,这笔钱并不大——政务官每年多出的费用大约是500万元,国会议员约660万元——与预算案相比微不足道,但作为象征意义却极其突出。政府仍可以做的,是用人们真正会采用的语言来论证:不再根据“收入最高1000人的年薪中位数”,而是回到一个更直观的问题——他们付钱所换来的那些决策,最终是否被证明是好的决策。
作者是本地律师事务所资深合伙人和主席,以及亚洲数字经济科学院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