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来昇:催生政策背后的现实冷

新加坡的生育率持续走低,政府多年来倾注大量资源推行鼓励生育政策,从产假、育儿津贴、税务优惠到组屋优先配售,试图在急速老龄化的社会结构中,重新巩固成家立业的传统核心价值——并依然将“已婚夫妻与子女”视为最典型,也最受体制保障的家庭形态。

然而,政策的积极作为与生育率的低迷之间,始终存在一道难以忽视的落差。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或许,我们正在面对的,是国家政策的“传统理想”与“社会现实形态”之间的结构性落差。

现有不少政策的底层逻辑,建立在传统的核心家庭假设之上。在这个叙事中,理想的公民生命轨迹有着清晰且标准化的轨道:毕业、工作、申请组屋、结婚、生育,然后成为社会稳定与人口永续的基本单元。这套自上而下推动的社会工程模式曾经极其有效,但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却未必适用于所有人。

今天,有人选择单身,有人同居而不结婚,有人离婚后独自养育孩子,也有人组成同性家庭等。这些新形态的家庭、个体以及生活方式正在默默增加,并已成为社会劳动力与建设的中坚分子之一。我们未必全盘认同每一种生活方式,却不能假装这些现实不存在。在高度讲求凝聚力的社会氛围中,长久以来,公共场域对非典型生活方式的隐形道德审视,让许多身处其中的人即便感到制度的不贴合,也往往只能选择隐忍与妥协。

当家庭形态已经改变,制度与社会观念是否跟得上?住房就是一个显著例子。近年来逐步扩大单身者的购房选择,是值得肯定的进步;但单身公民若要申购新组屋,目前仍面临35岁的年龄门槛与房型限制。这固然有优先保障传统家庭的政策考量,却也让人反思:一个人的居住需求,为何要与婚姻状态如此紧密绑定?

现实中,许多未满35岁的年轻单身者,为了追求独立生活而搬离原生家庭,不得不承担高昂的租房开销。倘若制度能适度放宽,让他们更早拥有属于自己的居住空间,不仅能帮助他们尽早完成资产积累,也能让他们更有余裕地规划人生,继续为社会创造价值。

类似的隐性压力也延伸至职场与日常生活。有孩子的员工须要照顾家庭而获得弹性安排,这完全合理。但单身员工却常被默认为“没有家庭负担”,无形中承担更多加班、让渡假期或代班的责任。

单身并不等于没有家庭,有人照顾高龄父母,有人陪伴生病的亲人,也有人有伴侣只是未登记婚姻。这些责任因为没有被归类为育儿,便较少在制度上被看见。当一个人同样身负纳税人与合法公民的身份,却因生活形态不符合“理想家庭模型”,而在资源分配与社会尊重上感受不到公平,失落感自然油然而生。

低生育率未必意味着年轻一代否定家庭价值。相反,很多时候他们恰恰是因为认真看待家庭,才不愿轻易进入婚育状况。他们看见住房成本、教育压力与职场竞争,也看见传统家庭模式与现实生活之间越来越大的距离。

我们当然可以继续鼓励结婚生育,也应给予愿意成为父母的人更多支持。但与其仅仅告诉年轻一代成家对国家有多重要,不如让他们相信,建立家庭是一种能够获得真正支持的选择。对于那些没有结婚、生育,或选择不同生活形态的人,体制也应当给予足够的尊严与空间。

真正的包容社会不是要求所有人都走上同一条人生道路,而是让不同人生选择的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鼓励生育,推动国家人口与经济增长的同时,我们更须要审视“非典型家庭”公民的真实需求,给予同等尊重与对待,而非让隐形歧视与道德审判继续成为制度死角。倘若政策忽视其他生活形态的真实阵痛,这些现实困境恐怕只会被年轻一代视为负面借鉴,形成恶性循环,反而让他们更坚定走向“不生”的立场。

作者是出版社社长与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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