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一周,在台北进行的几场有关“习特二会”的采访中,受访学者大多判断,台湾会被谈到,却未必是焦点,毕竟经贸、稀土等议题已够这两大强人忙了。但谈到对台军售和美国承诺,多数学者仍语带保留。
这大概也是眼下台湾社会大众心情的写照,民众未必相信真会有一笔牺牲台湾的交易,却也难以放心。毕竟陆美缓和有助降低冲突风险,但促成缓和的安排,会为台湾留下多少空间,台北无法预先得知。
这份不安,至少可以回溯到去年10月、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二任期首次与中国元首会面之前。
当时,华盛顿智库“国防优先”(Defense Priorities)亚洲事务主管金莱尔(Lyle Goldstein)在《时代》杂志撰文,称台湾是全球最危险的引爆点,指赖清德以一连串演说走向“正式独立”,主张美国应约束这位“显然鲁莽的领导人”。
这是金莱尔的判断,却也让台北看到,华盛顿的避战讨论会将台湾领导人的言行列为需要管束的风险。
今年这次峰会前,同一智库的资深研究员暨军事分析主任卡瓦纳(Jennifer Kavanagh)更提出,美国应缩减区域防卫承诺,明确不介入台湾问题,甚至结束与韩国、日本、澳大利亚及菲律宾的共同防御同盟。
金莱尔去年还主张将防卫重点放在正式盟友,卡瓦纳这次则连这些同盟也纳入收缩范围。
两人的主张不尽相同,不能串成美国政策一路退让的轨迹;但这些论述相继出现,说明在美国的政策辩论中,海外承诺已被放到更严格的成本衡量之下,与“唐罗主义”优先考虑本土利益的倾向相呼应。
台湾的不安,就是在这些讨论与特朗普的实际作风之间累积。
今年2月习特通话,北京要求慎重处理对台军售;5月北京会面前,特朗普直言将讨论军售。台方希望不出“意外”,美方会后强调政策未变,但到了这次会面前,一批约140亿美元的军售仍待推进。
加上特朗普又将军售形容为谈判筹码,台北仅凭华府的政策声明,很难判断下一步。
《纽约时报》星期一(9月21日)报道,台湾正聘请游说人士、邀请特朗普的重要支持者访台,争取对白宫的影响力。但布鲁金斯学会资深研究员何瑞恩(Ryan Hass)透露,部分赴美台湾官员被特朗普政府官员要求,减少造访华府智库。
他认为,这显示,特朗普要确保台湾不妨碍他实现对华政策目标。
报道也提到,特朗普第二任期在中国收紧稀土出口后,从贸易战中大幅退却,如今也可能希望北京施压伊朗,促使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因此,台湾争取支持的努力,须面对白宫这些更广泛的盘算。
曾任马英九政府国安会秘书长的苏起近日指美国已“无力保台”,甚至“无心保台”。但台湾政府的大陆委员会副主委沈有忠回应,自己没有那么悲观,美国依然以维持第一岛链威慑力为优先,但仍要关注峰会时美方是否重申对台政策不变。
台湾外长林佳龙上周更提出,台美沟通良好,“我们要去管理中国”的说法,引起舆论哗然。沈有忠及民进党立法院党团随后解释,指台美共同管理风险,并非管理中国大陆。
习特二会前,民进党政府希望展示台湾仍有角色,台美合作依然可靠。不过,当台湾官员也只能等待峰会举行后再观察,社会的疑问便难以就此消散。
台湾中研院欧美研究所今年3月公布的“美国肖像”调查中,不认同美国守信用者从去年的59.6%略降至今年的57.4%,但“非常不同意”者从15.8%升至22.4%。
今年首场习特会后,国防安全研究院5月底的调查也发现,51%民众担心台湾利益在大国互动中被忽略或牺牲,18岁至29岁受访者中更达70%。
台湾立场亲蓝的《联合报》星期一公布的民调则显示,47%受访者对美国持续提供军援军售没有信心,44%有信心。但64%民众主张与中国大陆、美国维持等距,却比去年略降两个百分点;支持倾美者从18%升至21%,数据并不说明台湾社会已因显著疑美而转向北京。
这些调查问法不同,却共同呈现台湾社会对美国存疑却又期待的心情。虽然担心承诺靠不住,依然盼望美国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持,也不愿自己的生活过度受陆美关系牵动。
其实,台湾社会长期反复面对的问题,就是每次陆美关系缓和,台湾就得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华盛顿可以讨论减少对台支持,台湾得继续面对对岸的军事压力,又无法轻易找到能替代美国的安全支持。
因此,习特二会结束后,岛上的人恐怕还得继续仔细盘算着,哪些话最终会如何影响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