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全世界镁光灯聚焦马尼拉的亚细安峰会,媒体大军准备转赴深圳采访亚太经合组织(APEC)和中美俄三巨头峰会之际,11月16日深夜,乌克兰一连三波高强度打击,直接摧毁连接俄罗斯本土与克里米亚半岛的刻赤大桥(克里米亚大桥)的核心钢拱和部分铁路轨道。到18日夜间,乌克兰再追加打击炸毁俄罗斯抢修后的部分轨道,导致铁路再度中断。
由于整个公路跨桥部分完全垮塌入海,巨型的钢拱残骸堵死桥下水道,俄国船只一时间无法进出亚速海,大桥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修复。驻守克里米亚半岛的俄军,瞬间面对来自大陆的补给中断困境。
这时候,俄罗斯总统普京已经抵达深圳参加APEC会议,并准备和中美领导人会晤。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指出,这是乌军史无前例的行动,是为了回应俄军此前多次对乌克兰基础设施和平民的狂轰滥炸。但所有分析都指向一点,这是乌克兰在对三国峰会发出警示,既告知中美,俄国不足挂齿,更不该在欧洲人缺席的场上谈论俄乌战争的结局。
事实上,乌克兰不但是在为自己发声,也是为欧洲国家发声。此前,很多人把这场峰会与二战结束后决定世界格局的英美苏三方雅尔塔会议相提并论,担心今天这三个大国依样画葫芦,最终将牺牲掉欧洲国家的利益,甚至纵容普京进一步入侵其他小国。新加坡资深外交家许通美在星期五的脸书贴文上,特别指出雅尔塔和深圳两个时代的差别,也不认可这场峰会的意义。
最大的区别在于普京个人。雅尔塔会议当时的英美苏三国是对抗纳粹法西斯的同盟国,坐在一起无可厚非。但今天的中美俄没有共同点,普京本人甚至因为发动乌克兰战争,成为海牙国际刑事法院(ICC)第一个通缉逮捕的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国家元首。因为中美俄都不是相关的《罗马规约》缔约国,因此普京可以来去自如。
美国总统特朗普对ICC等国际组织的长期批判和反对,众所周知,但这些机构也是过去几十年“美国治世”下发展出来的国际规范支架,若不遵循甚至要推翻,新的支撑结构由何而来?基础是什么?这不应该是几个权力和国力大户拍脑门决定的事,更不该把结束一场战争的方式,交给发动者本身球员兼裁判。
中美俄峰会并没有出现这种人们担心的结果。
乌军此番对刻赤大桥的攻击,是过去几年破坏最大的一次,可以预见随后两国之间的战斗将会升级。换言之,特朗普虽一再宣称普京有意和谈,这位自诩的和事佬却一直没有把和谈的天平端稳。对乌克兰感同身受的欧洲国家,至今无法从普京的行为中,相信他愿意休兵、睦邻。
这种细腻的感知,无须经由特朗普的谈判艺术去理解。就在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全体会议现场,中美俄元首会谈前数小时,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对着20多个经济体领导人,直视普京说道:“我非常直截了当地对普京总统说:结束你的战争,现在就结束。”(And I say very directly to President Putin: end your war, end it now.)根据西方媒体报道,普京当场低着头或将视线移向别处,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与俄乌相距半个地球的澳洲,对事态能有清醒的认识,关键不在掌握什么情报或者外交判断。澳洲在战争爆发后一直支持乌克兰,是北约以外对乌援助力度最大的国家之一。澳洲人背后的考虑当然有外交和地缘因素,乃至2014年马航MH17航班在乌东地区被击落,38名澳洲人罹难,调查认定俄罗斯必须负责,也给澳洲人对俄国留下负面印象。但更深层的理由,其实不分国籍或政治认同,而是是非黑白。
俄乌战争伊始,国际舆论瞬间分裂,认定俄军很快能进入基辅推翻政权的人,普遍为普京放出来的论述摇旗呐喊,这套“俄罗斯需要战略纵深、乌克兰残暴对待俄族人、乌克兰自古属于俄罗斯”之类的论述,在中文世界尤其支持者众。然而随着俄军坦克陷入泥潭,世界第二军事强国的形象崩塌,乌军成功阻止俄军挺进,挺俄声音转弱。
四年多来,歹戏拖棚固然造成两国死伤超过百万的悲剧,但乌军在后来研发的无人技术武器越发精妙,则对有效反击俄国、拒绝侵略者得逞的更大悲剧带来正面效应。
这期间,欧洲人对乌克兰的支持始终坚定,背后既有现实利益的考量,更多的是道义与是非。虽然民调希望停战的比例起落不定,对乌克兰是否该割地止损的意见也一直有分歧,但认为乌克兰应该投降的意见,几乎不曾是主流。特朗普上台后以和平为旗号,对乌克兰威逼利诱,实际是把天平往符合普京利益的方向倾斜。他以为人们看不懂,但欧美显然不乏心里嘀咕的人,怀疑他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
新加坡和澳洲等国一样,一开始就认定这是侵略战争,无法认同,尤其是大国对小国的侵略;“自古以来”的理由更是荒谬,原因也很清晰:是非黑白不容混淆。许多论述已经证明,普京的侵略野心和扩张逻辑源自野蛮的黑暗意识,与沙俄帝国有直接的历史延续性,即便乌克兰倒下,俄军脚步也不会停止,而普京的盟友势必起而效法。据此而言,乌克兰人这些年的牺牲,不仅是为欧洲国家挡子弹,也是为更大范围的世界和平流血流泪。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