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丽珊:疼惜彼此的理想世界

新加坡尚未上映《沙央》(Sayang Sayang)这部马台合作的电影,或许不会有机会上映。真是如此,新加坡观众错过这部非商业的作品,确实真的“sayang”(可惜)。

上个月中旬在台北,我和影视界友人应该片马来西亚籍制片人张炜珍邀请,出席首映会。朋友问我sayang的意思,这句马来话是对家人和爱人的昵称,也有疼惜和爱的意思,以及可惜及浪费的另一层意义。

导演汤湘竹是台湾人,是知名的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导演,《沙央》是他执导的首部剧情长片。一个马国的故事由台湾人来说,我并没有抱太大期待,然而新加坡和马国多元种族的国情接近,身为新加坡人,我很好奇一双外来的眼睛如何置身其中,诠释族群间的张力和喜怒哀乐。

剧情将我们带到马国东海岸的多元种族的小镇,这里流传着鲸鲨传说,并讲述来自三大不同族群的青年:华族聋人女孩珊珊,她热爱海洋和打醒狮鼓;背着专制父亲练习泰拳的马来女孩米娜,以及热爱跳舞的印度族长发少年阿杰。他们面对各自的生活挑战,各自在叛逆和迷惑中自我探索,与父母消弭矛盾及和解的亲情甚为动人。

在个人故事的层次之上,是交织多元族群关系的社会和国家课题,以及人与大自然和谐共处的课题。于是导演用一个小世界牵系着族群间的亲疏和挑战,再用一个海洋述说人类和大自然无法规避的规律与责任。

电影的动人片段让我数次洒泪。前半部情节稍慢,或许太慢太静,或许是为了铺垫后来的高潮和大融合。整体基调是委婉的,远近相互堆叠的角度和人物轮番登场,我才看懂他们之间的交集、矛盾以及后来达致的疼惜和深刻理解。

电影让我至今久久停留在浩瀚的海洋里,遥想波涛中翻腾的庞然鲸鲨大物,耳际不时响起韵律明快的马来族迪克巴拉(Dikir Barat)的歌谣、鼓声和寓意,它是源自马国吉兰丹的独特表演形式,甚至是淡米尔的送葬队伍和抹在南西儿子阿杰身上的油彩都令人难忘。

两个画面挥之不去,一个是珊珊在沙滩对着因被割取鱼鳍而死亡的巨大鲸鲨哭泣,以及阿杰在送走鲸鲨的列队中,忽然狂舞起一种神性般的祭祀仪式,犹如向天祈求原谅人类无止无尽的残酷、无知和贪婪。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爱吃的鱼翅,以后更不会吃了。

故事的缘起来自导演汤湘竹,他的马国好友郑雄城曾因长期合作的印度裔会计“南西阿姨”突发心脏病离世而深感悲痛。为安慰好友,汤湘竹半开玩笑提议写一个“大家在南西阿姨葬礼上像宝莱坞电影一样跳舞”的故事,成为《沙央》最初的剧本种子。

自2000年,导演起多次走访马国,对当地多元的族群、文化与信仰抱有强烈好奇心。他将多年积累的生活观察融入剧本,将这部作品视为“写给马国的一封情书”。电影在吉兰丹和登嘉楼取景,演员的表现出色,尤其是饰演阿杰的素人演员南达古博尔,目前是舞台剧演员,片中他患有抽动症而感到自卑和离群。他最后的救赎来自族群的关爱和母亲的死亡,剪掉长发和过去,找到人生的方向。他凭借《沙央》首次跨足大银幕,创下首位印裔演员入围金马奖“最佳新演员”的纪录。

无独有偶,三个青年主角有两位因有缺陷而不能说话(阿杰和珊珊),这让他们的表演更具挑战性,凭着肢体语言、鼓声和舞蹈动作来演绎内心的挣扎和渴望。这更能彰显无声胜有声,通过真正的情感和疼惜来跨越语言、文化和族群的隔阂。起用Sayang为戏名又何尝不是用心良苦,意欲唤起我们对习以为常,甚至无感的所谓种族和谐有更高的要求和更深的体悟,而不仅停留在包容和尊重的层面?

电影11月5日在马国上映,佳评如潮,但是它是大部分马国人不会看的电影。马国独立策展人黄树发撰文说:看完心里久久无法平静。这不只是一部关于听障青年,家庭冲突与文化认同的电影,更让我重新思考:我们这一代人是否已经失去与祖先、自然和彼此沟通的能力?希望金马奖的评审会另眼相看。

新加坡片商大概看不上不卖钱的电影,但是我希望他们或许会疼惜这样一个如诉、如诗、如画的故事:一个值得世界上任何多元种族社会追求族群相互疼惜的理想世界。

(作者是文字工作者/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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