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娄山关’和‘腊子口’。”
这是中国央视今年9月播出的青少年节目《开学第一课》中一段核心表述，将红军长征途中的艰难险阻，引申为今天年轻人成长过程中须要克服的现实挑战。
娄山关位于贵州遵义，山高坡陡、地势险要，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是中央红军长征中取得重要胜利的关隘。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县的腊子口，则是红军北上途中突破的另一处天险。
长征是中共历史上最艰苦且最富传奇色彩的一段经历，被视为中共的精神源泉。中国今年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记者跟随官方组织的采访团前往贵州和甘肃，重走包括娄山关和腊子口在内的部分长征路线。
如今这些遗址已成为国家级景区，承载着长征的历史记忆，也是传播长征精神的重要载体。
时任中共领导人毛泽东90年前将长征形容为“宣言书、宣传队、播种机”。在1935年3月进一步确立和巩固毛泽东领导地位的苟坝会议旧址，墙上复原了当年的宣传标语：“红军是民众抗日反帝的主力军”；“红军是帮助工人农民的，白军是帮助土豪劣绅的”。
这些标语一方面传递红军抗日反帝的主张，另一方面也以鲜明的阶级立场，阐明红军所代表的对象，触及当时青年所关心的问题，以争取他们的理解与支持。
过去几十年，长征精神不断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成为中国官方宣传和思想教育中经常用来激励年轻人的重要精神资源。“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指长征2万5000里行程）；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便是广泛流传的一句口号。
随着“90后”“00后”年轻人面临的社会环境、信息获取方式和个人价值观的改变，如何让这段历史记忆重新走入他们的视野并让他们感同身受，成为今天长征叙事的新课题。
多元化传播和亲身体验填补代际差异
甘肃哈达铺红军长征纪念馆讲解部部长王亚丽告诉《联合早报》，“70后”“80后”听长征故事通常能从内心产生共鸣，但现在跟“00后”讲，他们会觉得太遥远。
重庆一名大二学生唐子涵受访时也说， 她对长征的认识主要来自课堂，“爬雪山、过草地，总的来说感觉很遥远”。
来自陕西的郝英亚（45岁，教师）带着儿子在哈达铺红军街游览。她受访时说，原本想要带孩子来体验长征的艰苦，却发现“其实也没有什么苦可以吃了，环境都挺好，吃得好也住得好”。
遵义红花岗区第十一小学校长马迅认为，现在的孩子所处的时代和过去已经不一样，中间存在一个时代的隔阂。在给年轻人讲述长征历史时不能生硬说教，要融入更多丰富的方式。
唐子涵以此前刷到过的长征主题电视剧《伟大的转折》片段为例说，用短视频、人工智能（AI）等新形式来表达，会让她更容易产生兴趣。
据记者观察，不少红色景区在呈现历史场景时也引入虚拟实境（VR）、扩增实境（AR） 、数字投影、沉浸式演艺和互动答题等，以更好地契合年轻人的喜好。
遵义师范学院中国政府革命精神与文化资源研究中心（长征文化研究院）研究员李奇受访时说，和过去不同，“90后”“00后”成长于科技高度发达、信息爆炸的时代，传播上增加更多影视化、视频化的渠道，“传播方式和资料被开发得越多，（他们）对长征的认识也会更深刻”。
中国今年围绕长征胜利90周年推出了一批作品，包括电视剧、纪录片和微短剧等。其中《二万五千里》系列微短剧《我的代码是红军》《危途》等作品先后在腾讯和短剧平台红果登陆。纪录片《伟大远征》则运用前沿视听技术，全景还原长征地理路线，打造沉浸式效果。
今年6月上映、以长征四渡赤水战役为背景的电影《四渡》导演徐展雄说，他在筹拍前发现网络上不少博主用沙盘推演复盘这场战役，播放量持续走高，还有不少年轻网民互动，让他笃定“只要表达方式贴合当下，长征故事就能打动更多人”。
重庆建筑工程职业学院思政课教师吴杨受访时说，长征传播方式变得更加多元，出现漫画、短视频、剧本杀等新形式，但目前这些更多是传统传播渠道的补充。
谈到年轻一代对长征的认识，她说，“70后”“80后”对长征的理解更多是“确认式”，即先接受历史意义和宏大叙事，再产生情感连接；而“90后”“00后”因为与长征存在明显代际距离，更倾向从具体的人物、细节和故事出发，在了解和产生情感的过程中，去寻找它的意义。
西南财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研究生王倩观察发现，周围年轻人对“长征”二字仍会保有敬意和庄严感，但对具体历史事件比较模糊。她也认为，展现长征中的更多细节和具体故事，是打动年轻人的关键。
李奇今年8月追寻长征足迹，翻越红军曾经过的海拔最高雪山藏巴拉山。他发现在讲述这段经历时，学生们都聚精会神。
他说，年轻人需要更近距离的体验。“自己亲自走过再讲出来，效果就不同，这和展馆里的解说能带来的震撼力会有差别。”
新时代下的长征新切口
除了传播方式不断推陈出新，长征精神的传播角度也在不断寻找与不同时代产生连接的切入点。
中共总书记习近平2016年在纪念长征胜利80周年大会上指出，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
对于长征的现实意义，遵义会议纪念馆原馆长雷光仁受访时说，长征所体现出的团结一致、实事求是、奋不顾身等精神，是任何一个要成就事业的人，都需要发扬的精神。
吴杨说，无私奉献、艰苦朴素等道德教育很重要、很值得宣讲，但它不能是传递长征精神的唯一形式。
她说：“长征背后的苦难是一个入口，但苦难背后的生命个体、能展现鲜活人性的东西，可以更好地和时代、家国命运等产生连接。”
王倩认为，今天年轻人所拥有的资源和所处的时代，与过去的艰苦环境完全不同，但也面临学业压力、就业竞争以及AI的冲击给未来带来的不确定性等。而长征路上同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红军通过不断探索、坚持，最后赢得胜利，年轻人的生活、发展可以从中汲取力量”。
在竞争压力、不确定性加大以及个人意识不断增强的背景下，不少年轻人把“反内卷”、“躺平”作为释放压力的方式。“躺平”也一度成为中国年轻人应对高强度生活的一种集体表达。
不过，吴杨和王倩均指出，大多数人是阶段性“躺平”。吴杨说，年轻人遇到某些困难有时会比较消沉，解决方法就是帮他拆解问题；而长征中克服困难的信念、适时地调整路线以及团队战斗等经验，都可以和当下年轻人的具体问题融合，“让长征不仅是精神指引，也可以是生活指南”。
王亚丽则认为，让年轻人对长征产生共鸣需要一个过程。她相信，随着年轻一代慢慢成长，对长征的感悟也会不断加深。“毕竟现在还没真正经历成长和挫折，体会不到，到了一定年龄，生活有困惑时，可能理解就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