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看了一部电视剧《江海潮生》,讲中国最后一个状元张謇弃官创办实业和教育的故事。今年是张謇去世百年,他在1895年甲午战争结束、《马关条约》签署后在书信与日记中明志:“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表达他放弃功名利禄、从事实业的决心。之前对他本有所了解,看了电视剧后,又查了资料,有了更全面的了解,也更加钦佩,觉得他是中国真正的士人。
“士人”在古代乃至近代中国被称为读书人,意思是有知识、有情怀、有操守的人,是社会精英人士。中国古代读书人都有一种想法,“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许大家起点不一样,但最终想法都是想到朝堂功成名就。这样的人,只能称为“仕人”,即学而优则仕,但称不上“士人”。因为,“仕人”的终极理想是当朝为官,想的是功名利禄,而“士人”终极理想是兼济天下,想的是苍生百姓。中国几千年来“仕人”多不胜数,但也有很多“士人”,包括“仕人”中的“士人”也不少见。但是,像张謇这么彻底放弃仕途做事业的则不多见。
张謇从办团练到办实业,再到办教育,没有一样是顺利的。尽管今天看来,他成就非凡,但是回顾他创业中间的艰辛和痛苦,令人唏嘘不已。本来创业就难,更何况在百年前的传统社会,本为读书人的他去从事社会中排名最末的“商”,很不为人所理解,包括他的岳父,差点没同意将女儿嫁给他。
在剧中,他为了凑集旅费,不惜放下古代读书人最在意的身份和脸面,在酒店卖字。他为了争取官股与政策支持,周旋于洋务派官僚盛宣怀和地方大员之间寻求帮助。在最艰难时,他也差点动摇放弃,这一切,让今天的观众看到,原来状元公张謇创办事业,经历了那么多困难和挑战,才有了流传至今的名声。他的奔波和求助,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大生纱厂,为当时中国的民族资本,为当时的中国求出路。所以,当看到他的努力和付出时,我内心是震撼的,也会想,如果近代中国没有他,会是怎么样。
这种为天下苍生的情怀,中国自古就有。春秋时期孔子四处宣传自己的仁政思想,经常碰壁仍然为之。北宋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道出千古志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等。他们的行为和志向,成为历代读书人的榜样,激励后人报效国家和社会。但是,他们想到的,包括孔子在内,都是通过仕途或者影响政治来达到心中理想。张謇则清楚认识到当时的中国需要实业,需要新式教育,才能改变积贫积弱的处境。他在获得传统读书人最高认可——状元身份后,竟然弃之,去开辟一条自古读书人不会也不认可的道路——创办实业。这是他异于历代读书人的地方,也是他的伟大之处。
他异于以往读书人的第二点,是他认识到新式教育的重要性,并付诸实践。我到南通出差,接触一些教育界、企业界人士,提到张謇,都知道他的一句话:“父教育,母实业”。时隔百年,张謇的理念在南通仍然深入人心。在今天中国社会,还有这句话:“中国教育看江苏,江苏教育看南通”。这一切,都源于张謇打下的基础。他创办的教育,都是应当时社会需要或者具有前瞻性布局的新式教育,从幼儿园到中学,再到大学,数量达370多所,有些学校开当时中国之先河,到今天仍发挥重要作用。
管子曾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张謇在教育上的投入与影响,是对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他异于以往读书人的第三点,是创办养老和文化公益事业。他把60岁生日收到的寿礼,全部用于创办新式公益养老院。他还认识到文化建设的重要性,支持创办南通剧场,邀请梅兰芳等文化名人到南通演出,丰富滋养南通人的文化素养。他认为,“戏剧不仅繁荣实业,抑且补助教育之不足”。
还有一点让我认为体现他真正放下读书人的功名心,即他参与推动政治发展,但绝不留恋政治。八国联军攻入北京,他暗中劝说两江总督刘坤一参加“东南互保”。他在民国政府中先后受邀担任实业总长、水利总长,当他发现当权者与他志不同,不以国家民生为重时,就毅然辞官回乡,继续从事实业和教育。
与涩泽荣一“士魂商才”理念近似
1922年,北京和上海报纸进行民意测验,他高票当选民众“最敬仰之人物”。这都是对他个人努力和实践的肯定,中国读书人自古就有“立德立功立言”的说法,这三点他全做到了。他没有通过政治实现抱负,没有投身疆场拼出功名,但是他的努力,为近代中国的内在发展做了有力的铺垫和推动,做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因为国家贫弱、军阀混战以及经营不善,张謇创办的大生集团在他晚年被银行团接管,但他仍心系南通的教育、水利等建设,最终因在长江边视察保坍护岸工程染病去世。
对比他的遭遇,我想到同时期被称为日本企业之父的涩泽荣一。他同样以士人身份投身实业与教育,还参与创办了铁路企业和金融等机构,一生参与创办近500家企业,也做了很多公益。和张謇不同的是,涩泽荣一创办的实业没有破产,他的晚年是平静和幸福的。今天日元钞票上还印着他的头像。他是日本社会的士人,晚年写就《论语与算盘》一书,在书中提倡“士魂商才”的理念。两个人的差别,主要是当时身处的国度不同。
今天的中国,仍然需要张謇这样的士人,市场经济需要大力发展,认真踏实做实业的企业家队伍还需壮大,事业做大后,考虑公益事业和社会建设的风气还需引导。
新加坡前副总理王瑞杰最近在财新论坛上谈到商业领袖时,指出商业领袖对于塑造下一阶段的全球化很重要,商业成功不能仅仅以利润、市值来衡量,还应当以所创造的社会价值来衡量。我想,从这个角度说,代表中国士人精神的张謇,是真正意义上的商业领袖。他那种精神和信念,并未过时。
作者是南京大学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