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大罢免期间因《莱尔校长》而爆红的制作团队最近推出新的政治讽刺短剧，其中一集将矛头指向在今年九合一选举掀起“洋流”的民进党台北市长候选人沈伯洋。
这支利用人工智能（AI）制作、长约一分钟的短剧中，主角“猫哥”慵懒地坐在沙发上，咳了两声后说道：“喉咙啊，该吃药了。”一名卷发、身形微胖的男子随即拿着针筒走进客厅：“我也有Drug，没这个我真的撑不过一天。”
剧中的“疡瘤博士”影射的正是沈伯洋，“疡瘤”谐音“洋流”；英文“Drug”除了指药物，也有毒品的含义，借此讽刺沈伯洋过去涉及毒品政策的争议言论。
这部名为《猫哥的烦恼》政治讽刺短剧，出自风向株式会社。该社总监、前国民党新媒体部主任韦淳祐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团队自发制作这部短剧，以表达对寻求连任的台北市长蒋万安的支持。
这支团队去年推出的《莱尔校长》，以虚构校长角色影射赖清德，“莱尔”谐音英文“Liar”（说谎者）。影片讽刺民进党政府及大罢免运动，上线四天观看量便突破40万次。当时部分画面仍须手绘，这次《猫哥的烦恼》已完全采用AI制作。韦淳祐说，若不使用AI，要制作出同样效果的动画，成本将是AI制作的10倍。
AI走入选战政治宣传添新招
随着创作门槛与成本下降，AI也走入政党舆论攻防。国民党今年8月推出AI发言人“郑小文”，透过短视频评论普发现金、国防预算及食安等议题。
2024年印度大选期间，执政党利用AI将总理莫迪的演说配音成八种地方语言，通过社交媒体传播，以接触更多选民。
台湾文化大学新闻系教授庄伯仲认为，2026年可视为“AI选战元年”。生成式AI虽在2024年台湾选举时已出现，但当时技术尚未成熟，如今则已开始广泛应用于选战不同环节。
他说，政治传播从报纸、电视发展至社交媒体和AI，“尽管科技千变万化，目的还是只有一个，就是争取选票”。
美国卫斯理大学媒体研究项目（Wesleyan Media Project）10月15日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美国中期选举已出现至少220支部分利用AI生成的政治广告，投放金额超过1.37亿美元，2024年选举周期则不到5万美元。
AI让竞选团队以更低成本、更快速度制作不同版本的文宣，也能协助侦测网络舆情、分析选民反应。不过，庄伯仲认为，复杂的舆情分析及选战策略，仍须专业人员研判。
《莱尔校长》的诞生便反映了创作者对情势的判断。韦淳祐忆述，去年首轮大罢免投票前，团队推出真人实景拍摄的《麻将翻桌》，以输不起就翻桌的情节讽刺罢免运动。首轮投票后，他担心支持者的情绪已得到宣泄，在一个月后的第二轮投票前松懈下来，影响投票率，于是结合核能公投议题，改采轻松幽默的动画形式，希望突破同温层，触及更多民众。
韦淳祐认为，《莱尔校长》在第二轮大罢免投票前发挥了一定作用，不仅打乱了对手的节奏，也有助于凝聚蓝白阵营、催动支持者投票。
AI能左右选票？
然而，AI制作的政治内容能在多大程度上说服选民，甚至影响投票决定，仍有待检验。
台湾大学新闻研究所特聘教授刘好迪（Adrian Rauchfleisch）认为，AI技术迅速发展，但目前更多是辅助和强化既有的政治传播方式。新技术从出现到广泛采用需要时间，真正的影响可能多年后才显现。
至于AI能否真正说服选民，刘好迪说，多项实验发现，AI聊天机器人的说服能力甚至可能超过真人。他参与的一项英国研究发现，仅告知参与者对话对象是AI，并不会明显削弱说服效果；但若说明对话旨在改变他们的观点，效果便会减半。
不过，他强调，实验结果未必适用于现实，选民不一定愿意与立场相反的阵营互动。“真正的瓶颈不在于聊天机器人的说服能力，而在于如何让人们愿意与它互动。”研究还发现，民众仍较倾向与真人交流，若竞选团队利用聊天机器人试图改变选民立场，可能引起反感。
刘好迪也提醒，选举结果受执政优势、媒体曝光及选民动员等多重因素影响，即使AI降低了宣传成本，也不代表能触及更多选民，更难认定AI直接改变了投票结果。
AI深度伪造内容含隐忧 侵蚀民主社会信任基础
比起AI能否左右选举，日益逼真的AI深度伪造内容也带来隐忧，公众可能越来越难辨别资讯真假，甚至对真实的讯息产生怀疑，侵蚀民主社会的信任基础。
随着年底地方选举逼近，台湾接连发生AI深伪争议。民进党彰化县长候选人陈素月9月发现，网络流传一段AI深伪影片，让她说出从未说过的“我就躺着选就上”；民进党云林县长候选人刘建国10月遭AI合成影片影射私人情史。
民进党台北市长候选人沈伯洋今年6月遭人合成与裸露女子、疑似毒品同框的照片。涉嫌制作及发布照片的账号IP地址位于中国大陆，实际制作者身份仍在追查中。
AI带来的挑战不止于虚假影音，还包括利用机器人账号大量传播讯息，营造虚假舆论声势。
有台湾官方背景的政策研究智库科技、民主与社会研究中心（DSET）民主治理组副组长赖又豪指出，过去机器人账号常发布相同或类似留言，较容易辨识；如今AI能够让大量账号模拟真人互动，以不同措辞传播相同论述，制造某种政治观点获广泛支持的假象。
他说，AI让这些账号的行为更加复杂，“更难判断它们是不是来自同一个协同操纵的网络”。
台湾国安局近日指出，今年前九个月，情报单位透过追踪异常账号，搜集报告超过250万则涉及中国大陆对台认知作战的争议信息，较去年同期增加约48%。官方指中国大陆利用AI生成影音、虚假账号及协同留言操弄舆论，并搜集候选人政见及民调数据，试图影响选情。中国大陆方面过去曾否认介入台湾选举。
赖又豪认为，这类操作未必直接改变选民的投票决定，但随着大量经过操弄的内容充斥网络空间，可能使民众越来越难找到可靠资讯。长远来看，他担忧人们是否还愿意依据真实可靠的资讯作出判断，而这正是民主社会公民自决的重要基础。
不问真人问AI 虚拟选民可预测选举结果？
不必拨打电话，也不必走上街头访问，台北市1万7555名“选民”，每天中午都会回答同一道问题：“如果明天就是投票日，你会支持谁？”
这1万多名“选民”是大数据分析机构台湾议题研究中心（TPOC）利用AI建立的虚拟市民。他们有年龄、职业、居住地区及政治倾向，每天定时接收新闻与社群资讯，模拟真实选民的态度变化。
根据TPOC截至星期四（10月22日）公布的数据，在备受关注的台北市长选战中，现任市长蒋万安以40.9％的支持度，略微领先民进党候选人沈伯洋（39％）；信民协会星期二（10月20日）公布的传统民调则显示，沈伯洋以50.3%的支持度大幅领先蒋万安的33.3%。
TPOC创办人陈丕舒受访时指出，近年诈骗电话横行，加上越来越多家庭不安装固定电话，使传统民调越来越难接触受访者。
团队今年4月底以ChatGPT为基础，结合历届选举结果、人口统计及网络舆情数据，为虚拟选民设定不同人格，模拟民意变化。例如，育有子女的选民接触儿童虐待新闻后，可能如何看待儿少保护政策。她强调，自己并不将民意模拟称为民调，“民调只是呈现形式，让大家比较容易理解”。
三大AI模型都偏蓝？
有趣的是，陈丕舒发现，AI本身也可能带有政治倾向。团队曾让ChatGPT、Gemini及Claude三个大语言模型，在未加入校正参数的情况下模拟投票，结果都呈现偏蓝倾向。
她指出，团队仍须参考不同机构的传统民调数据校正模型，“并不是说完全让AI去运作了，你还是需要外部校正。”
美国皮尤研究中心的研究也显示，AI现阶段难以取代严谨的传统民调。这家机构以真实受访者资料建立AI“数码孪生”，模拟回答近300道调查题目，结果与真人回答平均相差12.4个百分点。例如，AI模拟结果显示46%的美国成年人认可特朗普总统的施政表现，真实受访者认可率仅34%。
台湾民调专家戴立安指出，传统民调的科学基础在于抽样代表性、问卷设计及调查方式。他质疑，虚拟选民的背景及价值取向由研究者设定，即使生成上万样本，也不等于访问了上万名真实选民。
他认为，人的思考并非机械式反应。以2004年台湾选举前夕发生的“319枪击事件”为例，突发事件可能迅速冲击选民情绪，AI未必能充分反映这种变化。
他以“洋流”为例反问：“外面有‘洋流’，它（指AI模型）现在里面怎么流？它没有情绪的流动。”
戴立安也认为，AI模型依赖传统民调数据进行校正，这些资料占多大权重、模拟结果有多少独立参考价值，仍有待厘清。
面对质疑，陈丕舒认为，AI民意模拟还在探索阶段，11月28日九合一选举结果便是检验成效的时刻，成功了是收获，“如果失败就是学个经验”。
AI深伪与言论自由界限如何拿捏？
今年7月，台湾爆发苯并芘食品安全事件，政治讽刺短剧《油不得你》借致癌物苯并芘的口吻，讽刺民进党政府处理食安争议的方式。由于片中旁白与赖清德的声音高度相似，制作人韦淳祐卷入AI深伪争议。
韦淳祐透露，案件目前被检方列为“他字案”，即案件目前处于初步行政过滤与搜集证据阶段，犯罪嫌疑等事实仍待厘清。这也引发更深层的讨论：政治讽刺与AI深伪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法律如何兼顾防范恶意造假与保障言论自由？
韦淳祐认为，不应只看声音或影像是否与当事人相似，还须考虑创作者是否刻意误导观众、作品是否涉及恶意造假。他强调，《油不得你》延续《莱尔校长》的角色设定，无意让观众误以为旁白是赖清德本人，并反问为何相似的声音过去未引发争议，这次却被质疑涉及深伪？
三年前参与《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修法讨论的美国康奈尔大学民主中心非常驻研究员林彦廷认为，《油不得你》争议凸显现行法律的模糊地带，尤其是如何认定内容“足使他人误信为真”，仍缺乏明确标准。
此外，相关规范主要针对候选人、被罢免人及罢免案领衔人等特定对象，但一般民众也可能陷入困境。林彦廷举例，去年国民党主席选举期间，郝龙斌与台北市议员柳采葳遭人合成拥吻影片，但党内选举不属于《选罢法》规范范围，当事人无法直接适用该法机制。
他主张，未来修法应考虑扩大保护对象，并依公众人物与一般民众的身份差异，设定适当的认定标准。台湾面对的资讯操弄并不限于选举期间，法律也不应只着眼于选举活动。
林彦廷也建议，可考虑要求与选举相关的AI生成内容主动标示，让违规认定更明确。“没有披露就是没有披露”，不必再争论内容是否足以使他人误信为真。
DSET民主治理组副组长赖又豪指出，台湾经历近40年从威权到民主的转型，社会对政府介入言论内容格外警惕。
他认为，台湾也可参考欧盟的《数码服务法》，将监管重点从言论内容转向操弄行为。该法要求超大型网络平台及搜索引擎评估并降低系统性风险，包括假账号、机器人及协同操弄行为对公共讨论和选举程序的影响。
尽管法律界限尚待厘清，韦淳祐不打算停止创作。他说，团队已在每部作品加上AI生成标示。至于可能再次卷入法律争议，他似乎已有心理准备：“反正一条也是告，两条也是告，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