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生低头,可能是在刷手机、打瞌睡,也可能是在记笔记、查资料;抬头望向讲台的学生,可能是在认真听课,也可能是在走神、发呆。当摄像头记录下的动作被换算成“抬头率”,学生上课专不专心,难道看一眼数字就能知道?
这场争议始于南京大学近日发给部分学生的一则通知。学校打算用暑期升级后的智慧教室系统,对相关课程的到课情况进行为期一周的记录。
随后,一张智慧课堂系统截图在网上流传。除了教室实况,画面还显示迟到学生、到勤率和抬头率等信息。另有教师在班级群里称,到课率将直接影响平时成绩,甚至可能导致课程考试成绩被取消。

据封面新闻报道,一名田姓学生说,网传截图是今年5月苏州校区试用系统时发在学院群里的。当时的查课持续了两周,主要由辅导员负责签到,也有老师巡查。他说,自己没有感觉到这套系统对上课有什么实际影响。
根据中标公告,南京大学智慧教室教学系统建设项目涉及仙林校区113间公共教室,中标金额超过3152万元人民币。招标文件列出的技术要求包括人脸检测、人脸识别、人工智能(AI)人数统计和AI抬头率计算。

上述消息流出后,“智慧教室隐私”“学生没有隐私”等话题登上南京大学校内论坛热搜。有学生说,虽然还没感受到系统实际运行,学校也没有事先征询学生同意。他们担心一旦启用人脸识别,校方和技术公司可能掌握学生的人脸信息。
也有学生认为,即使监测的只是抬头率,一想到自己上课时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记录,也会感到压力。一名毕业于苏北一所管理严格的私立中学的学生说,连他以前的中学老师也不会查阅课堂监控。在他看来,部分课程的教学质量本就有待提高,用“抬头率”来严管学生并不恰当。
随着“南京大学抬头率”登上微博热搜,有网民质疑,在南京大学这样的顶尖高校,学生上课为何还要受到这样的约束;也有人问,低头记笔记、用电脑整理重点,“会不会被系统算作不专心?”还有网民分享说,自己的学校安装智慧教室系统已有五年,但老师平时并不会用它来查学生,“会给学生留面子”。
面对舆论,南京大学本科生院与信息化建设管理服务中心星期三(11月4日)发说明解释,智慧教室改造项目经专家论证和公开招标,旨在改善课堂音视频环境,支持课程直播、跨校区互动和回放。
校方指出,本学期拟试点的到课率统计,是为教学改革和课程建设提供参考。网传统计是为了应付上级部门检查,或到课率与平时成绩挂钩的说法,均不属实。
至于隐私问题,校方说,未经授权,系统在教学中不会采集人脸等生物特征信息,也不会进行人脸识别。系统目前已停止统计抬头率;网传画面是今年5月苏州校区开展在线督导时的个人截图。
从点名到统计抬头
尽管南京大学称智慧教室系统已不再统计抬头率,但用摄像头观察大学课堂,其实早有先例。2019年,中国药科大学在两间教室试点安装人脸识别系统,用于识别出勤和观察课堂听讲情况。
去年,江南大学推出的“AI教学分析系统”,已能统计课堂“四率”,包括到课率、抬头率、前排满座率和互动率。
学校为什么想知道学生有没有抬头?中国教育在线总编辑陈志文星期五(11月6日)撰文指出,高等教育普及后,更多人有机会上大学,但学生自主学习的习惯和能力各有差异。一些高校因此把中学的管理方式搬进大学,从严格点名、要求坐前排,到安排早晚自习。在他看来,课程设置和教师水平当然可以检讨,学生也得为自己的学习负责。
统计出勤,可以让教师知道有多少学生来上课。但从记录谁来了,到判断来了的人有没有认真听,中间多了一层推断。即使系统能看出一个学生正在记笔记,也很难知道他听懂了多少。反过来,一堂课人人抬头,也未必说明学生对内容感兴趣,或是老师讲得好。
一旦抬头率成了考核指标,学生还会反过来调整自己的动作。《南方人物周刊》去年探访发现,有学生因为教室装了摄像头,被提醒上课时无论如何都得抬头。财新网一篇评论也指出,如果师生都忙着让指标达标,课堂就容易偏离教学本身,“最终结果就是以形式主义对抗形式主义”。
大学该管到哪一步?
南京大学的这场争议,也将另一个问题摆到台面上:大学究竟该管学生到什么程度?事实上,即使没有摄像头,一些高校的日常规定,也已让学生仿佛回到中学。
皖江工学院今年4月规定,大一、大二学生须到指定教室集中自习,平日早上7时30分开始,每周另安排五天晚自习,迟到或早退满10分钟可按相应学时计为旷课。安徽工程大学去年也发通知,要求教师课前让学生把手机放进教室的手机袋,课程确有需要时才可使用。学生不当使用手机可计入平时成绩,教师有没有落实“手机入袋”,也纳入教学质量考核。
有的规定还延伸到课堂之外。根据上海师范大学化学与材料科学学院公布的本科生请假制度,学生因个人或家庭特殊情况请事假,须先由家长确认,再经辅导员同意。

从统一安排自习到请假须经家长确认,有大学生觉得学校管得太细,形容自己被“圈养”。但也有教师认为,部分学生确实缺乏自律,加上家长希望学校多管一些,校方才会把规定定得这么细。
其实,学校该管多细,要看规定能解决什么问题。实验课需要学生到场操作,小组讨论有赖于大家参与,要求出勤有其道理。但如果连上课坐哪一排、几点自习、听课时该看向哪里都由学校规定,留给学生自己安排学习的空间也就更小了。
摄像头能记录学生有没有抬头,光看画面却很难知道他们听懂了多少、有没有形成自己的见解。学校若把太多心思花在提高“抬头率”上,反倒容易忽略一件更重要的事:离开课堂后,学生能不能自己学会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