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27日以色列大选“无果而终”后,紧接着的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也尘埃落定。短短一周之内,主导中东战局走向的两个战略中枢接连经历政局洗牌。
在耶路撒冷,高度割裂的议会版图令政局深陷泥潭。支持与反对现任总理内坦亚胡的两大阵营都未能跨过61席的执政门槛。内坦亚胡虽暂以看守总理身份留任,但权力根基已严重动摇。
在华盛顿,民主党全面掌控国会参众两院,总统特朗普面临立法层面的严峻制衡。
然而,这绝不意味白宫会向德黑兰示弱。无论是美国宪政赋予总统的对外用兵特权,还是中东盘根错节的安全死结,美以两国内政的剧烈震荡不仅未能给对伊强硬路线踩下刹车,反而进一步锁死外交斡旋的妥协空间。
两院易手难阻椭圆办公室对外动武

中东外交消息人士透露,伊朗此前密切追踪美国中期选情,并在霍尔木兹海峡升级对商船的袭扰,意图推高国际能源价格与通胀预期向美国选民施压,借此迫使特朗普政府在战事与制裁僵局中让步。
民主党横扫国会两院的消息一传出,德黑兰便迅速将此归功于自身的极限施压策略。伊朗议会议长兼首席谈判代表卡利巴夫宣称,国会易手的结果证明,美国选民正借由选票向对外动武投下明确的“反对票”。
然而,在国际政治观察家眼中,德黑兰的乐观研判过于一厢情愿。专家学者普遍指出,国会掣肘虽会收紧行政官方的内政预算,却无法实质束缚白宫升级对伊军事威慑的手脚。
投票日当天,特朗普接受《金融时报》专访时释放了耐人寻味的战术信号。他一方面表明美国暂无立即打击伊朗的计划,另一方面坚称美军随时“严阵以待”。
这番在战术节奏上踩刹车、却维持引信待发的表态,被外界解读为巩固战场筹码后的心理战,绝非战略层面的收手或退让。
美国得克萨斯州南方卫理公会大学政治学教授吉尔森(Cal Jillson)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虽然国会可以通过举行听证会、发起质询及限制资金拨付等手段对白宫施压,但总统在行使总司令权力与对外用兵方面拥有极大的灵活性,尤其是在武装力量已经投入行动之后。”
从美国战时宪政史来看,国会对总统行使战争权力的制约,在强势的行政首长意志面前往往成效有限。
2006年中期选举民主党挟反战浪潮夺回两院,时任总统小布什仍在2007年初宣布向伊拉克大规模增兵,并屡次动用总统否决权化解撤军时间表。
从尼克逊无视反战声浪推进空袭、克林顿绕过众院授权推进北约军事干预,到奥巴马未经国会明确批准介入利比亚战事,白宫在对外动武上的行动逻辑一脉相承。
国会既无法插手具体的作战指挥链,也极难凑齐推翻总统否决权所需的三分之二绝对多数。
这意味着,即便新一届民主党国会意图通过预算听证与限缩拨款对总统施压,中东战局的升级与降温,最终走势依然牢牢由椭圆形办公室独断。
特朗普在选前未曾放松对伊朗港口与航道的封锁,选后更不可能将波斯湾的地缘主导权拱手让出。
以色列安全教条不可逆转
另一方面,自2023年10月7日多线战火爆发以来,以色列的战略安全思维已彻底重塑。
在耶路撒冷跨党派共识中,无论最终由谁出任总理,伊朗都被定性为不可妥协的头号威胁,前沿防卫与先发制人成为不可动摇的首要选择。
以色列目前的安全教条立足于三大支柱:瓦解伊朗前沿代理人威胁、在境外建立防御缓冲区,以及通过高烈度反击重塑威慑。
政治观察员认为,以色列朝野当下的分歧并非要不要遏制德黑兰,而是手段、时机与动员规模。
卡内基中东中心高级研究员迈克尔·扬(Michael Young)在路透社发表的分析文章中指出,以色列安全机构及大多数政界人士秉持高度一致的战略愿景——集中力量对抗伊朗、构筑安全屏障并维持绝对威慑——这大幅压缩以色列外交转向的空间。
在内坦亚胡及右翼盟友的盘算中,军事强硬路线更具进攻性。内坦亚胡反复强调的“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背后是以瓦解德黑兰政权作为终极目标,这一意志早已深入以军作战部署。
内坦亚胡前顾问布辛斯基(Aviv Bushinsky)直言,内坦亚胡在对外军事威慑上没有退守余地。“无论是针对伊朗、哈马斯或真主党的战事,都将持续推进。”
结构性僵局下的危险竞逐
华盛顿与耶路撒冷的权力动荡,与中东长期累积的结构性矛盾深度交织。在波斯湾,美军护航编队始终受困于低成本无人机游击战与非对称袭扰。
在承受多轮定点打击与制裁重压下,伊朗决意以持久消耗战对冲美国的技术优势,试图借航道危机消耗美国及其盟友的战略耐心。
夹在中间的波斯湾阿拉伯国家则陷入两难。他们既对以色列不断外溢的多线攻势心存疑虑,担忧局部摩擦失控引爆全面大战,私下又不得不承认,唯有以色列具备实质削弱德黑兰前线代理网络的军事决心。
沙特阿拉伯智库海湾研究中心主席萨格尔(Abdulaziz Sager)道出这种微妙心理:多线开战的破坏力毋庸置疑,但若无法有效遏制伊朗,“未来半个世纪,整个中东都将笼罩在德黑兰的地缘霸权之下”。
更为严峻的是,生存危机感正驱使德黑兰领导层调整威慑手段。在常规反击受挫的背景下,前所未有的安全焦虑促使伊朗加快高丰度铀浓缩步伐、逼近核门槛,试图铸造终极安全屏障。
美以选举虽已落幕,政局震荡却未给中东危局留下回旋空间。
在华盛顿固守的极限施压、以色列强硬的安全教条与德黑兰背水一战的突围冲动对撞下,波斯湾这场事关生存与主导权的生死角力,正滑向毫无外交缓冲的未知险境。
国会易手后 特朗普对伊棋局如何走?
尽管中期选举让美国出现国会与白宫的对立格局,以色列政坛也深陷难产困境,但这并未实质削弱白宫在对外动武上的决策权与行动自由。
面对失守两院的定局,特朗普在表明接受结果的同时,已明言将频繁动用总统否决权化解国会的立法掣肘。
在对伊政策上,特朗普目前维持典型的“交易型威慑”。在拒绝排除军事打击选项、宣称美军“随时准备就绪”的同时,又对当前的封锁与施压格局表示满意,刻意将动武门槛置于高度模糊状态。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全球事务分析员麦格克(Brett McGurk)撰文指出,在享有总统战时特权护航的前提下,特朗普眼前的对伊战略推演主要涵盖三种路径:
方案一:单方面宣示战果后战术缓和
美军在几轮象征性行动后单方面宣称完成阶段性威慑目标,借战术妥协换取霍尔木兹海峡全面复航,以平抑美国国内能源价格与通胀压力。
不过麦格克认为,这种推演在现实中难以成立。特朗普若有意通过全面降温来安抚国内经济,理应在选前付诸行动。既然在选前顶住政治与经济成本维持严密封锁,选后更无理由轻易放弃业已成形的压迫态势。
多名受访学者也向《联合早报》指出,这种“战术性撤离”缺乏操作基础。
美国智库国际政策中心非驻地高级研究员图西(Sina Toossi)分析指出,美军若在此刻掉头抽身,将被德黑兰视为“抵抗阵线”的战略胜利,为伊朗重整核导武库与区域代理网络提供喘息窗口。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美国项目副研究员曾宪安也认为,达成此类战术性退场的可能性极低。
他告诉早报:“对特朗普而言,若仅为换取霍尔木兹海峡复航便向伊朗妥协,在外界眼中无异于一种政治屈服,其战略声誉恐难承受这一代价。”
方案二:持续封锁辅以定点报复打击
这是华盛顿国家安全建制派目前评估最契合现状的折中方案:维持海空严密扼制与舰队护航,同时对伊朗沿岸雷达、导弹阵地等军事节点施加非对称精准打击。
麦格克分析,这套方案不以打响全面战争为目的,而是旨在不惜高昂成本重塑威慑,将战场压力转化为迫使德黑兰在核问题及航行安全上重返谈判桌的筹码。
特朗普在采访中透露,“我们似乎已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恰恰印证他认定当前无须冒全面交火风险即可掌握主动。然而,这种极限施压极其脆弱,稍有误判便可能导致冲突升级。
方案三:升级冲突重塑地区安全秩序

在第二任期中段,特朗普也可能追求更具决定性的地缘政治遗产。
在这套高风险设想中,美军可能联合以色列,对伊朗本土关键战略与核设施实施毁灭性打击,试图以绝对军事优势打破中东僵局,强行重启因加沙冲突而搁置的《亚伯拉罕协议》,促成沙特阿拉伯与以色列建交。
无论白宫最终倾向哪一种方案,美伊在战略认知上的鸿沟正急剧放大误判风险。图西告诉早报,前述方案都隐藏巨大危机,原因在于过去两年的战火已从根本上重塑了德黑兰的战略逻辑。
伊朗领导层如今认定,此前的克制反而招致针对自身的持续打击,“唯有向美国及其盟友施加即时、持续且不断升级的高昂代价,方能有效遏制新的军事侵犯”。
当下局势最核心的危险,在于双方陷入消耗战的认知陷阱:华盛顿坚信极限经济施压与定点威慑终能迫使德黑兰屈服;德黑兰则决意以政权的抗压韧性,持续推高美国的经济与护航成本。
双方都笃信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而将中东局势推入缺乏安全出口的恶性竞逐中。
内坦亚胡政治求生 美以同盟浮现裂痕?

以色列大选没有确定结果,再度陷入宪政悬峙。反对阵营虽然在议席总数上具备抗衡能力,但内部派系林立。
内坦亚胡领导的利库德集团勉强守住第一大党地位,但过往稳固的右翼宗教执政联盟面临瓦解。在漫长的组阁博弈与再度大选的阴影下,内坦亚胡以看守总理身份执政,不仅牵制以色列内政,也打乱白宫的战略节奏。
内坦亚胡是特朗普打交道数十年的政界故交,选前不仅被公开盛赞为“勇士总理”,更是特朗普最熟悉的战略搭档。
反观,首次挑起反对派大旗的前以军总参谋长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虽有军中威望,但在华盛顿圈子缺乏深厚的政治互信基础。
尽管华盛顿战略观察家呼吁以色列朝野放下成见组建联合政府,但双方根深蒂固的政治宿怨让妥协空间极为狭窄。
对于是否出面协助内坦亚胡打破僵局,特朗普日前接受美国新闻网站Axios采访时,仅说“我会考虑一下”。
这番表态折射出白宫对耶路撒冷碎片化政局的冷眼旁观与无力感;而一个合法性不足的看守内阁,不可避免地将为两国长期防务协作蒙上阴影。
内坦亚胡借外患自保 战事升级成政治出路
不过,在遏制伊朗这一核心问题上,美以防务协作并未松动。
美国智库大西洋理事会中东安全项目主任帕尼科夫(Jonathan Panikoff)分析指出,在消除伊朗核威胁与弹道导弹扩散的战略底线上,以色列朝野政要与白宫的立场高度契合。
真正的深层风险在于以色列国内政治危机对军事决策的直接绑架。内坦亚胡面临司法指控与民调下滑的双重夹击,倾向于将国家议程与外部威胁捆绑,借此巩固右翼与基本盘。
在组阁悬而未决的看守期间,对伊朗及其代理网络的强硬姿态,已成为内坦亚胡维系政治生命的核心筹码。这种为政治自保而不断加码的军事冒险,正在拆除美以同盟在战事协调中本就脆弱的刹车机制。
一边是执政合法性备受拷问、靠战时动员维系政权的看守总理,一边是意图借战略威慑确立历史遗产的白宫主人,再加上深陷极限施压、孤注一掷冲刺核门槛的德黑兰高层。
美以两场选举的落幕没有解开任何一道历史死结,反而让三方在各自内政逻辑的裹挟下,加速滑向难以逆转的深层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