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市政厅钟楼在大火中倒塌，示威人群涌上巴黎街头，蒙面青年砸碎商店橱窗、趁乱抢掠，防暴警察向人群发射催泪弹……
这是10月17日法国爆发示威后，多地传出的现场画面。然而，在社交媒体上，围绕同一场骚乱，却出现了许多截然不同的解读。
美国总统特朗普将问题归咎于当地的移民政策，以色列总理内坦亚胡则称法国遭到“极端伊斯兰主义入侵”；俄罗斯相关账号将骚乱描述为“西方文明的衰败”，欧洲极右翼势力则借机强化反移民、反多元文化论述。
2027年法国总统选举日益临近，这场最初从高中生抗议开始的运动，为何会被不同国家和政治阵营竞相借用，诠释各自的主张？这些看似各说各话、有时甚至相互矛盾的叙事，究竟服务于什么政治目的？谁又可能从中获益？
《真假之外》系列第二篇，梳理法国骚乱背后的不同叙事，看各方如何利用真实事件放大社会分歧，以及法国如何回应这些叙事，甚至以独具特色的法式幽默，尝试化解这场舆论攻势。
法外长：移民相关舆论 三分之二是境外带风向
据法国社媒监测平台Visibrain统计，单是10月17日当天，X上与法国这场社会动员有关的帖文就超过220万条，是2018年“黄背心运动”大规模示威首日的三倍。
法国外交部长巴罗（Jean-No?l Barrot）10月28日接受法国电视二台访问时提到，近期法国示威涉及移民议题的网络讨论，三分之二来自境外。
巴罗还指出，许多针对法国的信息攻势来自一些“源自美国的运动，有时也来自以色列、伊朗、俄罗斯和中国”。
法国军事学院战略研究所（IRSEM）影响力与情报研究部主任、研究信息操纵的学者沙鸿（Paul Charon）受访时，在分析法国骚乱相关叙事前，先厘清了此次事件的几个关键事实。
首先，他说，这场运动的根源仍在法国国内，源于中学生和年轻劳动者对生活成本、学习和工作条件以及公共服务现状的不满。 “这些不满由来已久，也有充分的记录，并不需要任何外国势力介入才会产生。 ”
沙鸿解释说，这次的运动，社媒上铺天盖地的画面，有些记录规模庞大但以和平方式进行的游行示威，有些显示小团体抢掠或暴力的行为，有些则是围绕这些事件传播开来的各种其他叙事。他提醒，第三种现象与前两种性质不同，有必要认识当中容易被忽略的区别。
他说：“数十年来，法国经历过一轮又一轮的抗议活动；这是法国调节社会矛盾的一种常见方式。法国并未处于内战一触即发的边缘。 ”
法国选前 各塑叙事
沙鸿分析，目前围绕法国骚乱，有三种主要叙事，它们的来源各不相同。
他指出，第一种来自俄罗斯信息生态圈，并由伊朗行动者转发，这种叙事将法国描绘成一个正在衰败、连自己的街头局势都无法控制的国家。
法国长期是俄罗斯信息行动的目标。法国政府2025年曾揭露，一个名为“Storm-1516”的俄罗斯信息行动网络，通过散播虚假信息、攻击政治人物等手段，试图削弱公众对法国及其他西方国家政治机构的信任，并在选举期间影响公共讨论。法国与伊朗的关系也长期紧张，双方在人权、伊朗核计划、以及伊朗国内抗议运动等问题上存在立场分歧。
沙鸿认为，此次围绕骚乱传播的叙事，目的与其说是说服受众，不如说是放大和扭曲信息，在2027年法国总统选举前进一步加深社会两极化。
第二种叙事由美国行动者推动，将法国描绘成一个正被移民和“左翼主义”侵蚀的国家。这种叙事可能主要面向美国国内受众，尤其是在美国中期选举临近之际。沙鸿说：“法国在这里不过是一个反面教材。 ”
第三种叙事来自法国国内。沙鸿指出，法国各政治阵营都从有利于自身的角度讲述这场运动。执政阵营认为，运动正逐渐演变为暴力事件；反对派则将其视为行政官方施政失败的表现。
除了沙鸿归纳的三种主要叙事，这场骚乱还衍生出其他相互交织的解读。
在法国国内，部分极右翼人士将事件描述为“族群骚乱”，把暴力与示威者的族裔或移民背景联系起来。例如，暴动期间，社媒上就传播超市“唯独猪肉没有被抢”的说法，经查证发现是人工智能生成，检测工具也发现图片带有SynthID浮水印。
法新社10月22日引述法国司法部一份内部文件报道，因骚乱事件在10月18日至21日被收监的186人中，70%持法国国籍，其中几乎所有人都出生于法国。
另一方面，社交媒体上也出现将示威者塑造成反抗者的内容。一段年轻人向警方发射烟火的视频在X上广为流传，配文称：“如果世界上有人懂得如何示威，那一定是法国人。”不过，这段视频后来被证实拍摄于2024年12月的格鲁吉亚亲欧盟示威，而非法国。
远在澳大利亚，右翼政党一国党党魁汉森（Pauline Hanson）也借法国骚乱发表反移民言论， 称澳大利亚“承受不起重蹈大规模移民的覆辙”。
沙鸿：敌对叙事运作像电视剧
在有关法国骚乱的叙事中，有些看似相互矛盾：一方强调街头陷入无政府状态，另一方则指责警方针对示威者。但也有一些来自不同阵营、出发点各异的叙事，最终却指向相似的结论：法国乃至整个欧洲正在衰败。
对此，沙鸿形容：“敌对叙事的运作方式就像一部电视剧：不同集的内容有时彼此矛盾，但贯穿整部剧的主线始终一致。”
他也提醒，内容趋同本身不能证明存在幕后协调。协调行动可能表现为批量创建账号、成系列注册域名、建立冒充现有媒体的网站；也可能体现在发布时间高度同步，或不同国家的账号反复使用完全相同的论点和影像。要确认是否存在协调行动，还需要进一步的技术分析。
不过，在彼此独立传播与统一指挥之间，还存在一种常见的中间情况：不同参与者并没有受到共同指挥，却因为这样做有利可图而相互模仿。
沙鸿认为，目前，俄罗斯和美国的信息生态圈之间，最有可能就是这种情况：双方彼此互补，而非协调行动。
法国如何回应？
面对这些如同电视剧般不断衍生、彼此矛盾的敌对叙事，法国可以如何回应？
沙鸿指出，如果逐一反驳每一集的内容，最终只会让人疲于奔命。更实际的做法，是针对其背后的整体主线作出回应，提出一种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既有说服力、又有可信事实支撑的另一种解读。
在这轮围绕法国骚乱的信息交锋中，法国外交部于2025年9月推出的官方X账号“法国回应”（French Response）， 多次以幽默或讽刺的方式回应针对法国的说法。
例如，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转发一段法国骚乱视频，并配文：“我们每天都在拼尽全力，不让美国的街道变成这副模样。”
“法国回应”随后转发ICE的贴文，反讽道：“我们每天都在拼劲全力，就是为了不让法国的数据变成这样。”配图则比较七国集团（G7）的涉枪凶杀率，图表标示美国每10万人5.9人，法国为0.3人。
沙鸿说，尽管不尽完美，但“法国回应”至少可以发挥明确的作用，使用社交媒体的语言和表达方式，迅速回应针对法国的叙事，且向对手表明，发动攻击将付出遭到嘲讽的代价。他说：“这填补了过去应对工作中的一个盲点。”
不过，他也指出，官方账号也只能反驳在损害已经造成之后才进行反驳，首先能够说服的往往是本来已经相信其说法的人。他认为，衡量这类叙事的成效，关键不在于“法国回应”的粉丝数量，而在于它能否让第三方媒体接受并引用它所提出的事件版本。
沙鸿认为，除此之外，还有两种应对方式值得得到更多关注。 首先，法国不应只在事件发生后被动回应，而应提前主动提出法国对世界局势的叙事，让外国受众在别人提供解读之前，就已经有一个理解事件的框架。
其次，聚焦国内政策仍然是重要的。他说：“影响力行动只有在真实存在的社会裂痕上才能扎根。缩小这些裂痕才是最持久的应对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