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9月16日在北京举行的第13届香山论坛上发言时，新加坡国防部长陈振声谈到战略耐心的课题。他认为各国必须通过战略耐心建立互信。战略耐心指的是，面对长期、复杂的战略问题，不急于求成，而是保持克制，等待更有利的时机，同时持续推进自己的长期目标。
在陈振声看来，这是一种智慧。不受外部情况左右我们的行动，或是追逐短期的胜利而忘了长期的利益。因此，不必动辄展示自己的每一项能耐，也没必要抢占每一个利益，或是立即回应每一个挑衅。他随即引用《孟子》里的几句话：“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这几句话出自《孟子·公孙丑章句上》，原文是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在《孟子》的语境中，也许指的更多是统治方式。以武力服人的往往是大国的霸主，反之，以德服人则不必有大国，孟子因此举出商汤和周文王为例，说明他们当初国家规模很小，却能通过德政使天下归心。这就是霸道和王道的差别。
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把这几句话用在国际关系上也很恰当。当今世界有将近200个大中小主权国家，多数第三世界国家都是从殖民地脱胎而来的。强权瓜分和殖民世界的时代早已过去。但时至今日，大国或霸权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事例却屡见不鲜。已经成为“世纪对手”的中美两国，目前似乎正朝着这两个反方向前进。美国总统特朗普治下的美国崇尚以力服人，而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则一直在倡导世界命运共同体，尝试以德服人。
最近的世界新闻头条很可以凸显这样的反差。9月17日，特朗普接受美国新闻网站Axios访问时说：“我是要出手歼灭他们（指伊朗政权），还是不要？这是个重大决定。对我而言，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是武力恫吓，虽然打了六个月的仗还没能推翻伊朗政权。特朗普最得意的一次军事行动，应数今年1月3日突袭加拉加斯，活捉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夫妻，之后又逐渐控制委内瑞拉的石油生产。所谓食髓知味，9月13日他访问爱尔兰期间也暗示，美国可能会留在伊朗并控制石油。这就是伊朗早前所说的委内瑞拉模式。
9月18日，特朗普宣称，美国已同丹麦和格陵兰达成协议，美国将获得格陵兰岛安全的“永久控制权”，将在岛上显著扩大军事存在，敌对国家则永不可在岛上驻军和投资敏感领域。显然，丹麦已在特朗普的武力淫威下软化，无奈但又无力反抗。丹麦人相信不会因此对美国心悦诚服。
除了枪炮，大国试图以力服人，也可以动用经济武器，特朗普单方面加征所有贸易伙伴的关税是典型例子。虽然仰赖美国市场的国家都不敢吭声，但大家心里服吗？除了中国，加拿大是少数敢不跪的例子。本来美加关系好端端的，但由于特朗普个人认为加拿大长期以来是在占美国的贸易便宜，因此要求重新谈判原有的包括墨西哥在内的美墨加协定，并单方面宣布对加拿大进口加征关税。没想到加国现任总理卡尼拒绝跪地求饶。8月下旬双方贸易谈判破裂后，美方扩大加征关税范围，对价值200亿美元的加拿大商品加征50%关税。加方随即对等回应，自9月8日起实施等额报复性关税，税率分15%、25%、50%三档，覆盖钢铝、乳制品、家电、农用设备等领域。加拿大人表现的就是两个字：不服。
美国对邻近小国古巴的极限施压更是千古一例。从1959年卡斯特罗推翻亲美的巴蒂斯塔独裁政权起至今，美国对古巴实施各种各样的制裁，也包括试图武力侵占，但一直没有成功。历经一个强邻长达60余年的极限经济制裁和文攻武吓，古巴人虽然始终不肯屈服，经济却蒙受重创，人民过着经常断电断油的日子。这只不过是因为卡斯特罗选择共产主义。对这么一个已经残破不堪的小国，美国时至今日仍视之为安全威胁，必要置之死地而后已。9月17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宣布，对古巴军事体系及镍矿资源开发相关企业和个人实施新一轮制裁后说：“共产古巴是一个腐败、失败的国家，而且持续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西谚有云：live and let live（自己活也让别人活），但美国显然没有让古巴活下去的意愿，因为它是“非我族类”。
毫无疑问，作为曾经的民主捍卫者的美国，由于一再试图以力服人，正不断自毁长城，丧失人心。历史证明，以力服人是不能长久的，所谓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丧失人心对一个强国而言是最致命的。苏联的最终瓦解正是因为武力无法长久维持强权统治。中国历史上最突出的例子是秦始皇。尽管他销毁天下武器，仍避免不了人民揭竿而起，推倒他看似坚不可摧的政权。
美国的盟友，特别是欧洲各国，虽然和中国也有贸易上的重大矛盾，因此正在热切议论中国版的《广场协议》，这毕竟是有谈判余地的，无须动刀动枪。对欧美而言，也许更值得关注的是中国的外交走向。就在特朗普忙着拆自己墙脚的时候，中国则在努力推销多边主义，合作共赢。习近平9月1日在上海合作组织峰会上，提出“发展优先、安全为要、以人为本、对话协商”等四项主张与三点建议，强调上合应在多边与单边、对话与对抗激烈博弈之际“主动引领历史航向”，推动世界多极化和全球治理改革。
对照特朗普的盛气凌人，这样的话至少听起来很顺耳。以理服人，如果能身体力行，就能进一步以德服人。至少，时至今日，军事和经济同样强大的中国并未到处耀武扬威，试图以力服人。虽然中国海警船在南中国海和菲律宾船只最近不断发生摩擦，但和美军的穷兵黩武，无视国际规则，实不可同日而语。毕竟北京不同于华盛顿和马尼拉，没有选举压力，更具备上面所说的战略耐心。所以也不必像特朗普和小马可斯，必须短线操作，争取政治分数。如此长此以往，哪一方能得到更多天下人心，不待蓍龟已可知矣。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