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缅甸中部一个小村庄，17岁的阿山（化名）不久前刚刚还俗，正盼望明年成年后能到海外打工赚钱。
冠病疫情暴发时，当时就读小学五年级的阿山原以为学校很快就会复课，岂料2021年军事政变接踵而至，村庄周边曾遭空袭，征兵风险也令他不敢返校。多年来，他只能留在家中务农，或上网自学韩语和英语。
阿山告诉《联合早报》，每当军方到村里征兵，他都感到恐惧，过去几年曾多次出家寻求庇护。
由于村里不少贫困居民无力负担医药费，他从小梦想成为医生，为村民看病。然而，长期失学已让他放弃这个梦想。
“我真的很伤心，因为当医生的梦想已经遥不可及。老实说，现在我已经不想读书了，只希望明年成年后尽快出国打工，为自己和家人寻找更好的未来。”
阿山的遭遇，是缅甸数百万深陷教育危机年轻人的缩影。
630万人没上官方学校
缅甸战略与政策研究所（ISP-Myanmar）今年6月发表的报告指出，在2026／27学年，全国约1300万学龄儿童及青年中，仅约670万进入官方基本教育体系，这意味着另有逾630万人没去官方学校上学。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指出，缅甸约350万名儿童失学或无法获得学习机会，教师短缺问题也十分严峻，缺口超过50%。
缅甸战略与政策研究所研究员伊钱（Yay Chann）接受《联合早报》电邮访问时说，武装冲突、人口流离失所、经济困难及教育政策限制，是儿童失学的主要原因。
伊钱解释说，上述630万人的失学数据并未涵盖民族团结政府（NUG）开办的线上及社区课程，以及德昂族教育委员会（TLEC）等民族教育机构的学生，因为这些机构的年度入学数据难以取得。
虽然本学年官方入学人数同比增加了约60万人，但伊钱认为，这并不代表教育体系实质复苏，可能只是部分地区局势暂时稳定，或家长已无其他选择。
大学入学考试考生 从90万锐减至25万
更令他担忧的是，参加缅甸大学入学考试的考生，从2020年超过90万人锐减至今年约25万人，反映出大量学生在升学过程中流失。
“在学生安全、学校基础设施及流离失所问题得到解决之前，这些有限的改善不足以扭转教育体系的结构性崩溃。”
造成教育体系崩塌的另一关键因素，是国家资源的严重倾斜。伊钱指出，缅甸教育预算占国家预算的比重，已从2020／21财年的8.07%，降至2026／27财年拨给教育部的6.92%。
不过，缅甸军政府领袖、总统敏昂莱称，若计入其他部门的教育开支，整体占比达9.22%，并承诺下个财年把教育部拨款提高至国家预算的至少10%。
军政府资源集中军事需求
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经济系荣誉教授特内尔（Sean Turnell）受访时批评，军政府将资源集中用于军事需求，导致教育和医疗预算受到严重挤压，这反映出缅甸当前发展方向已与过去改革时期截然不同。
特内尔曾任翁山淑枝经济顾问，2021年政变后遭拘留并被判监三年，直至2022年11月获特赦，结束约21个月的牢狱之灾。
他分析，无论是登盛政府还是翁山淑枝领导的文官政府，都曾致力推动经济增长，但如今的军政府缺乏明确的发展规划，以人力资本驱动发展的理念几乎荡然无存。
“如果审视他们实际推行的政策，就会发现这些政策对医疗、教育、技能发展，以及推动国家迈向更高附加值经济活动，都具有极大的破坏性。为了确保政权存续，所有这些都被彻底搁置了。”
受访学者警告，长期失学的形势，可能造成深远的经济与社会后果。
伊钱直言：“我们已经身处‘失落的一代’危机之中。”
他指出，近半数学龄人口错过关键学习阶段，将阻碍整整一代人的人力资本发展。未来劳动力若缺乏基本读写、计算及技术能力，不仅削弱生产力和竞争力，也会拖累经济增长、侵蚀税收基础，加剧跨代贫困。
特内尔则感叹，改革时期不少年轻人积极学习英语等技能，希望进入旅游业或外资企业，但如今就业机会大量消失，教育投资难以获得经济回报。
“如今在缅甸，几乎没有任何诱因让人花钱去读大学。即使没有征兵威胁，也没有多少工作能让教育投资获得经济回报。”
教育投资难获回报 青年被迫远走他乡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估计，自2021年政变以来，至少100万名年轻人可能已离开缅甸。仍留在国内的，约四成表示有机会便会移居海外。
29岁的玲玲（化名）原本是一名大学生，却因政变中断学业，四年前来到新加坡当帮佣，肩负养家重担。
她告诉《联合早报》，自己是家族中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祖父一直资助她求学，盼望她顺利毕业。然而，在距离完成学业仅剩一个学期时，政变彻底打乱了她的人生规划。
玲玲说，听闻不少大学毕业生被招揽进入军政府体制，她与超过半数的同学不愿为军政府效力，因此选择中断学业。
“当时我非常沮丧，因为只差一个学期就能毕业了，我真的很希望让祖父为我感到骄傲。不过，祖父理解我的处境，也认为我最好不要加入政府体制，因此尊重我的决定。”
她感叹：“现在的政府为了保住权力，已经牺牲了整整一代年轻人的未来。”
有高学历也难觅好工作 经济发展恐进一步倒退
缅甸教育危机不仅造成大量年轻人失学，也使受过教育的青年面临就业困境。随着工作机会萎缩，部分大学毕业生只能从事低技能工作，国家长期经济发展面临人才断层。
UNDP去年10月的报告指出，缅甸18岁至35岁青年中，约四分之一或近400万人没有工作；在克耶邦等冲突地区，这一比率甚至超过一半。
值得关注的是，受教育程度较高的青年，就业率反而较低。拥有高等教育学历者，仅72.1%有工作，高中毕业生为68.6%；反观小学学历或以下的青年，就业率超过80%。
年轻女性的处境更严峻。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中，33.3%没有工作，高中毕业女性则为40.2%。
就业机会锐减也迫使受过教育的青年转向农业。高中毕业生中，25.1%从事农业工作，高等教育学历持有者的相应比率为18.8%，不少属于非正规劳动。
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缅甸研究项目主任兼资深研究员莫图萨（Moe Thuzar）受访时指出，具备专业技能的年轻人才本应是重建投资者信心的重要基础，但经济困难及征兵风险导致技能流失，势必冲击缅甸经济发展前景。
特内尔也观察到，缅甸劳动市场出现严重人才错配，拥有专业学历者往往只能从事远低于自身资历的工作，而教育程度较低者更难获得高技能职位。
他指出，即使在翁山淑枝执政时期，外资企业也经常难以招聘合格员工，如今人才短缺问题只会更加严峻。
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研究员苏孟塔津昂（Su Mon Thazin Aung）警告，缅甸与东南亚邻国之间的技能差距已扩大，缺乏专业人才将使国家恢复稳定和发展的前景更加不明朗。
她受访时强调，缅甸各方应正视“学习损失”问题，不应仅将它视为教育问题，而应看到这是缅甸持续危机所衍生出的长期政治恶果。
经济恐将倒退10年 AI扩大与邻国差距
世界银行去年的报告估计，缅甸儿童识字和数学能力持续下降，学习损失相当于少了多达一年半的学校教育，这恐导致他们未来一生的收入减少7%至15%。
特内尔认为，当越南等东南亚国家逐渐转向技术更复杂、附加值更高的产业时，缅甸却难以摆脱对自给农业（为满足家庭温饱而进行的小规模农作）及低附加值制造业的依靠。
“令我担忧的是，这实际上让缅甸倒退了约十年，回到改革前的状态。”
他尤其担心，人工智能（AI）及自动化技术快速发展，将进一步扩大缅甸与邻国的差距。
“以AI为例，缅甸恐怕连能够运用这项技术提高生产力的人才都寥寥无几，更不用说去开发这类技术了。”
他警告，缅甸目前从事的许多低技能经济活动，未来越来越可能被机器取代。若无法恢复教育及技能培训，国家恐长期被排除在区域经济转型之外。
替代教育是“救命稻草” 但学历认证是一大难题
缅甸内战持续，各方势力在控制区设立替代教育体系，让失学儿童得以继续学习。然而，战火、资源短缺及学历认证问题，使这些教育机构举步维艰。
伊钱形容，平行教育体系是非政府控制地区学生的“救命稻草”。
民族团结政府称，2023／24学年约有72万8000名学生在它们提供的体系下求学。
德昂族教育委员会（TLEC）的学生人数，则从2024／25学年的近7万人，降至2026／27学年的约5万人。随着缅军收复掸邦北部部分城镇并对公共基础设施发动空袭，约200所TLEC学校被迫关闭。
另据《伊洛瓦底》报道，根据民族团结政府人权部的统计，自2021年政变以来，军方对全国537所学校发动了空袭。
克伦邦一名在前线地区任教的教师说：“空袭和炮击是我们面临的最大威胁。每当孩子们听到飞机的声音，就会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伊钱指出，除了安全威胁，停电、通讯中断及互联网限制也严重影响远程教学，加上教材、教师、校舍及长期资金不足，替代教育体系运营充满挑战。
学历认证是另一难题。民族团结政府、民族教育机构及社区学校颁发的学历不获军政府承认，也未必得到外国大学认可，只有部分海外大学接受民族团结政府教育体系的学历。
政府控制学校面对社会抵制
另一方面，政府控制的学校也面对社会抵制，大批参与公民不服从运动（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的教师遭解雇或离职，影响教学质量。
伊钱说，缺乏被承认的学历及成绩记录，使学生难以升学或争取较好的工作，不少人最终只能从事低薪、非正规劳动，或越境谋生。
尽管前景严峻，年轻人并未完全放弃回国发展的希望。UNDP调查显示，近九成有意移居国外的青年表示，若政治及安全局势改善，他们愿意回国。
伊钱认为，缅甸教育危机本质上就是政治危机，解决冲突是重建教育体系的前提。
他呼吁国际社会施压制止针对学校等民用设施的袭击，并通过跨境渠道直接援助民族教育机构、寺院学校及社区网络。同时，应放宽流离失所儿童的转学文件要求，为年长失学青年提供补习及加速学习课程。
专家：重建教育体系 至少需10到20年时间
伊钱估计，即使政治转型顺利，重建教育体系仍至少需要10年至20年。相比重建校舍，恢复师资、弥补学习差距、制定统一的联邦教育课程，以及重建公众信任更加困难。
特内尔也认为，缅甸必须结束战争及现行征兵政策，将资源从军事转向医疗、教育及国家重建。
不过，他也强调，增加教育拨款仍不足够，关键是让年轻人重新相信教育的价值。
“必须创造一个让人们对未来抱有希望的环境，让他们相信，只要他们去上学、投资自身，就有机会改善生活，并获得相应的回报。”
